户部尚书唐恪他捋著短须,低声道:“李公放心。人潮里混入的不下百人。我府上那几个老奴,耿公府上的健仆,昨日凌晨都也互相见过面了,会专挑皇城司里那些禁军下手。张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几个曾在西军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待衝突一起,必叫几个不开眼的衙役或军汉当场毙命!这血债,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长和童枢密的头上!”
张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铺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当。只待那几处店面火气几处店面被砸,东京城里那些閒汉泼皮,闻著这腥风,嗅著这財气,岂有不苍蝇逐臭、趁乱打劫的?”
“那时节,真真假假,满城譁变,人嚎鬼哭,乱將起来!禁军一旦弹压,少不得刀枪並起!哼哼,待那尸首填了沟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么脸面去对那青史笔墨!蔡京、童贯老贼,遮蔽圣听、荼毒万民的恶政,並王子腾西门屠夫那等爪牙,看他们还如何遮掩得严丝合缝?”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嘆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商贩书生和军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计啊!但愿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混乱的景象遥遥一举。
翰林学士叶梦得笑道:“诸公且看,东头那王子腾,怕不是把半个汴京的伶人、閒汉都雇了去?口號喊得山响,只怕待会儿见了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西门屠夫,一介商贾幸进,也配在那高上沐猴而冠?待衝突一起,两方打起来譁变一起,他那庆典,立时便成修罗场!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这“普天同庆』变成的“血溅御街』!”
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吴敏笑道道:“正是此理。衝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显出林灵素、蔡京、童贯、朱助等人祸国殃民,激起民变的滔天之罪!官家纵然再信道,眼见著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们的颂圣声再大,怕也压不住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届时,废新法、黜奸佞、復旧制,便是顺理成章!”
眾人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举杯轻碰。
“时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侧愤怒的黑色人潮,东侧喧囂的金色洪流,总归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戏…开场了。”
那喧天锣鼓、彩旗招展的庆典高稍远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阴影处,立著两位身著朱紫官袍的重臣。王子腾和刘宗元皱眉,神色严峻。
两人身后,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精锐,以及屏息凝神、紧握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与不远处庆典的欢腾格格不入。
王子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西边那黑压压、如同沸腾怒潮般涌来的游行队伍上,又扫了一眼身边这由西门天章一手导演的颂圣场面。
却在这时候,几匹马奔袭而来。
两人见到正是大官人,赶紧纷纷上前迎接。
王子腾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西门大人…如此行事,当真…妥当么?”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汹汹而来,怕不下万人!再看咱们这边,这欢庆的百姓太少了,如何抵御得过,一旦衝突真正爆发,血肉相搏,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皇城司和开封府的儿郎们顶上去弹压?届时…刀枪无眼,血流成河,这泼天的干係,这“酷吏残民』的千古骂名,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刘宗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道:“两位大人。老夫的职责所在,是寸步不离地拱卫大內皇城,护得官家周全。至於宫墙外头,哪怕是翻了天、覆了地,只要那些乱民不近皇城百步之內…老夫…实不敢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说是自己帮不上忙,其实轻飘飘就把千斤重担卸了个乾净。
老夫帮不上你们,你们出事也別带上老夫!
只是如此场景,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却也是紧张得提也不敢提刚才凶手未曾找到一事。
王子腾在一旁听了,心里早把这老滑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老狐狸平日里爭功邀宠、钻营拍马,跑得比谁都快!眼下祸事临头,推脱干係、撇清自家的本事,倒比那泥鰍还滑溜!端的是个“抹了油的老泥鰍』!”
他面上却只能强忍著,手按在刀柄上。
大官人闻言下了马,慢悠悠地抚摸著腰间玉带上的云纹:
“王大人,你过虑了。记住一条:无论如何,禁军与衙役,只能是维护秩序的屏障,绝不可成为弹压民眾的刀锋!否则,哪怕只是被对方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你我也会被染上洗不净的污名!残害忠良、屠戮生民,这顶帽子,那些清流大人们早就备好了,就等著扣下来。一旦沾上,史笔如刀,千秋万代的骂名,你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逃?往哪里逃?”
王子腾当然明白,一旦动用武力镇压,无论缘由,他们都將成为清流口中的刽子手,成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他张了张嘴,抱拳:“一切都靠大人了!”
就在远处开封府判官赵鼎並未关註上司的密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大內皇城前,千余民眾组成的欢庆队伍牢牢攫住了。
他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盯著远处缓缓行径的游行黑影,可目光扫过这些身边热情洋溢,纷纷颂圣维护官家的“普通』百姓,却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府尊大人是哪里找来的这数千人!
这群人,乍看穿著各色粗布衣裳,像是城里的力工、小贩、乃至閒汉,混在人群中高呼著万岁口號,声音洪亮,动作夸张。
但赵鼎敏锐地捕捉到了无数不寻常的细节。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百姓!
个个筋骨虬结,膀大腰圆,那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將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带著一股子剽悍的劲儿。
许多人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旧疤,如同蜈蚣般盘踞,无声地诉说著过往的血腥。他们的面容更是令人胆寒,纹身花臂的比比皆是,眼露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满脸横肉隨著口號声抖动,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