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陪坐的李桂姐,凑到月娘耳边,用气声儿说道:“大娘子,这两个姑子常年走动各府,这佛缘门路倒是真有些灵验的,听说县尊正房、周守备府的三姨娘,都是请了这些,又去庙里拜过才…”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
月娘忧愁的正是这事,又听得桂姐这般说,心中不免意动,正要开口吩咐香菱取银子。
冷不防旁边坐著的金莲儿,纤纤玉指拈著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大娘,如今官家崇道抑佛,改佛为道,天下僧尼都改了称呼。老爷他老人家在东京做著大官,位高权重。咱们府上若只请这些佛门的缘法回去,是不是……略有些不妥?依奴婢看,不如再请这两位师父或者另寻个道观里的高功法师,求些道家的灵符宝篆回来,一併供奉著,岂不更周全?也免得外头人嚼舌根说些对老爷不利的话。”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暗叫一声“惭愧”!
自己只顾著求子心切,竟忘了这朝廷风向的大关节。
她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讚许之色:“金莲这话,说得极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了。亏得你提醒!如今我们西门家也是官宦门第,这朝廷里的忌讳,確是要时时在意,处处留心。”
她转向那两个姑子,吩咐道:“师父们可有好的道家符篆?不拘是镇宅的、保平安的、求子的,都要几道好的来。”
两个姑子面面相覷,她们是尼姑,哪里备得道家符篆?
但也不敢说没有,只得含糊应承下来,说回去便托人寻访灵验的。
月娘说让她们改日送让香菱照例封了银子打发了。
待那姑子出了门,月娘看著潘金莲,越发觉得顺眼,笑著夸道:“好个金莲儿!如今果然学了不少见识,连朝廷里这些事都想到了,这才是正经大家官宦奴婢该有的眼界。”
李桂姐在一旁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罈子,酸溜溜地撇撇嘴,捏著嗓子道:“哎哟哟,可真是了不得!有些人嗑个瓜子儿,都能嗑出朝廷大事的道理来!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可学不来这本事。”潘金莲丹凤眼斜睨了桂姐一下,手中汗巾子一拋,划过一道弧线,阴阳怪气道:“这瓜子儿人人都会嗑,可嗑瓜子儿的时候,听些什么、想些什么,那可就天差地別了。我每日里,都叫香菱儿念些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抄件给我听听呢。官家下了什么旨意,朝廷里有什么风向,总得知晓一二,免得行差踏错,连累了老爷和大娘,那才真是罪过,不像某人,天天守著一张破琴也弹不出个天花乱坠来。”
这话里话外的还能说谁?
李桂姐气的还要反唇相讥,一直安静坐著的李瓶儿,赶紧打个圆场,柔声道:“金莲妹妹这法子倒真是好!不知……不知两位妹妹能否容我们也一起听听?桂姐儿倒是见多识广,不比我像个睁眼瞎似的,什么都不懂。”
香菱在一旁笑道:“那自然好。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官府公文,文縐縐的,好些词句我也讲不大明白,怕误了姐姐们的事。若是那林姑娘在就好,她家学渊源,必然比我透彻十分!”潘金莲自家姐妹口里说其他女人的好,心中听得酸的不行,嘟囔道:“快別提那位林姑娘了!如今咱们老爷的那些宝贝,都分不匀呢!你们几个不是抹在脸上,就是吞在肚子里,老爷在京城不知道要带多少姐妹回来,还一口一个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那前头两个荷包蛋乾巴的,怕是生了娃还得我们分一些奶水。”李桂姐尖刻地冷笑一声:“瞧你说的,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你自己吞了不少呢?哪次不是你抢的最凶?明明都没地方,你这脑袋硬要挤进来,打量著谁不知道似的!”
李瓶儿见这事也能把气氛又僵,红著脸蛋:“姐妹们说笑了。依我说呀,咱们入门虽有早晚,但在这件事上,就该拧成一股绳才是!老爷的宝贝是金贵,可与其爭抢,不如大傢伙儿都想想办法,把老爷的宝贝都好好地种进肚子去,开花结果,那才是正经!有了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强。”
月娘听罢,小掌一拍,手中的团扇指向眾人:“听听!听听瓶儿这话!这才是明白人儿说的正经道理!你们呀,平日里就知道隨著老爷胡天胡地,活活把那些好东西都糟蹋浪费了!都该跟瓶儿好好学学这持重长远的心思!”
潘金莲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忧心v忡忡地开口道:“大娘,瓶儿姐姐说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老爷他老人家如今常年在东京汴梁那花花世界,位高权重,应酬又多。咱们姊妹们再用心,鞭长莫及呀!万一……万一老爷在京城里,被哪个狐媚子缠住了身子,一时兴起,在外头弄出个大胖小子来……岂不是天大的麻烦事?”
月娘一听,眉头立刻锁紧了,东京花团锦簇、鶯鶯燕燕,一个个必然比清河县的女子更会打扮,更懂风情,也更…有手段!
自家老爷又是驴一般,带多少女人回来,哪怕是天仙下凡,只当是多几双筷子,多拨几份月钱,左不过是在后宅里添几间屋子,可若是带了几个怀孕的回来,事情变大发了。
月娘愁道:“都是自家姐妹,唉……金莲这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这京城里,龙蛇混杂…若是乾净,人家也倒罢了,若是些烟花女子…”
李瓶儿忙柔声接话:“大娘莫急。我倒有个法子,等老爷回来省亲,姐妹们拿出各自的本事,把老爷伺候得骨软筋酥满心欢喜!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求老爷,不拘是轮著班儿,或是挑几个伶俐的姊妹跟著去京城服侍,总要把老爷的心拴在咱们这边。老爷在外头应酬归应酬,这根本,还得是落在咱们自己姐妹的肚皮里才稳当!”
月娘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拍著李瓶儿的手道:“好!好!好瓶儿!真真是进府晚,这正经主意却多!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金莲儿心道明明是我想出来,听月娘只夸瓶儿,委屈得忍不住撅起嘴:“哎呀,好大娘!这话头儿,明明……明明是奴家先提起来的!怎么只夸她不夸我!”
桂姐儿看不惯金莲那邀功的劲儿,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哼!你提起来的?你提起来的也是些上不得面的歪门邪道!心眼儿歪,想出来的主意自然也带著邪气!打量著谁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不就是想哄著大娘,好让你单单也跟去京城,离了这府里规矩,更方便你施展那些狐媚手段勾引老爷么?我就不信,你是想著大伙儿!”
金莲被戳中心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要发作。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又掀帘子进来稟报:“大娘子,门外来了个老婆子,提著个家什箱子,问咱府上可要打磨铜镜、炸洗金银首饰头面?说手艺是祖传的,最是精细乾净。”
这岔打得正是时候,眾女眼睛一亮。
李瓶儿一听,想起自己嫁过来时带的那几大箱陪嫁首饰,心道:这倒来得巧了!自己那几箱沉甸甸的头面,还有好些金簪玉鐲,都黑黯骏的不鲜亮了。若是全送到外头金银铺去,人多手杂,一来怕弄混了件数,二来也怕那些没良心的匠人偷刮金粉银粉,分量可就差得多了!”
想到这里,她便说大娘:“我想要去磨磨我那房里铜镜和首饰。”
月娘也有心如此,点头道:“府里上上下下女眷多,铜镜昏了,首饰旧了,是该拾掇拾掇。香菱,你去把那老婆子领到西边角门的小抱厦里候著,茶水点心招呼著,別怠慢了。告诉她,活儿多,让她仔细著做,工工钱短不了她的。”
月娘又转向眾人吩咐:“金莲,香菱,你们俩把我和房里那些需要拾掇的首饰、铜镜,都理出来,一併送去,一件件都给我盯好了!点清楚数目,记下分量!尤其是那些嵌宝镶珠的金银件儿,更要寸步不离地守著!別让那老婆子趁乱使什么鬼剃头的手段,颳走了咱们的金粉银粉去!若发现手脚不乾净,立刻拿住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