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芙猛地停下脚步。风从操场对面灌过来,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转过身,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栋楼的楼顶。
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年在医院走廊,有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后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窗户,变成鸟儿飞走了。她想喊,嗓子却像现在这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廖婷——你别动——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抖着变了调,往外涌出那种尖锐的恐惧。
突然,实验楼的方向。天台。顶楼天台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
她抓着手机跑起来,撞到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一个路人。对方手里的书被撞掉了一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跑。当年她也这样跑过,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却没有跑过那一段凝固的时间。
天台。去天台。
楼梯口的门开着。她冲上去的时候,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停,一口气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廖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铁门,校服衣摆在风里鼓成一个绝望的弧度,脚尖离边缘不到半步。
“廖婷——”
廖婷回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她看着荀芙,脸上是跑得太急后缺氧涨红的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先下来。”
“你先答应我——你不去举报——”
“我答应你。”荀芙把手机拿出来,迅速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屏幕光映得她指尖发白。“你看,删了。你快下来。”
廖婷还是没有动。
“大家在听讲座,礼堂在对面,你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了——”
廖婷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是水泥地和花坛边缘的尖角。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刚刚站上来的姿势。她急急忙忙想往后退,但脚底踩到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一滑。
“啊——”
荀芙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慢下来——风声消失,廖婷后仰的身体变成一个慢镜头,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荀芙飞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荀芙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廖婷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了一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哭。她把那画面甩开,把廖婷往回拖。拖到远离边缘的墙根下,手指死死拽住廖婷校服的后领,手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把廖婷翻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摔伤,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几年前另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留在她骨头里的余震。这么多年了,震级不减。
廖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指,愣住了。“你怎么了——荀芙?你哪里摔到了?你说话——”
荀芙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能靠气声往外挤,“别站那么高——别站那么高——求你了……”她嘴边露出模糊的音节,廖婷听不清了。
荀芙哭了。
廖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从转学第一天就什么都不怕的人,这个在排球场一直反击也不喊疼的人,现在蹲在墙角里,两只手交叉着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倔强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她伸出自己那双也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荀芙的手。
“我下来了。我不站了。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再也不上去了。”
荀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抖了。
杜冰雪说错了,她爸爸得的不是肺癌——是骨癌,骨头生癌得有多疼啊。而他也不是因为癌症才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