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的谷堆被阳光反复亲吻,渐渐褪去最后一丝潮气,变得干爽硬实,抓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带着太阳烘烤后的暖香。经过精确的过秤、扣除公粮统购任务、计算水分杂质损耗,最终,属于顾家的那份收成,被陈永固一担担挑回了家,倒进了堂屋角落那个重新修补、擦拭干净的大粮囤里。
谷子落进囤底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却比任何音乐都更悦耳。粮囤被填满了一大半,虽然远不及风调雨顺的丰年,但相比去年洪水后那几乎见底的窘迫,己然是天壤之别。看着那黄澄澄的“小山”,沈秀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首梗在胸口的一块石头,随着那些谷粒,一起落进了实处。
紧接着,是一年一度最郑重的“秋后算账”。夜里,油灯拨得格外亮。那个暗红色的算盘被请到桌子中央,旁边摊开着工分本、分粮记录、以及沈秀兰那个记录着零碎收支的小布面口袋本。
气氛有些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被债务逼到墙角的、令人窒息的紧张,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期待、些许审慎的清算。
陈永固先拨动算珠。他报出今年早稻的总产量,扣除必须上缴和预留的口粮、种子,估算出可能用于出售的余粮数量,再乘以公社粮站最新的议购价格,得出一个预期的现金收入数字。算珠清脆地定位。
接着,他加上沈秀兰养鸡至今卖鸡蛋的零碎收入(虽然还没大规模下蛋,但偶有产出,换了盐和针线),加上夏天编织、缝纫以及顾知恩捡知了壳换来的微薄进项。这些钱,像小溪流,一点点汇入算盘。
然后,是支出。沈秀兰翻开她的小本子,一项项念出来:春耕时添置的农具修补费用、购买农药的钱、鸡饲料的投入、顾知恩的学费书本费、家里的日常油盐煤火、人情往来的最低开销……她念得很慢,很清晰,每报出一个数字,陈永固便拨动相应的算珠。
算珠在横梁两侧跳动,一边是收获与进项,一边是付出与开销。灯光下,三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乌黑的珠子。
终于,所有的数字都归了位。陈永固的手指停在算盘上,目光从那些珠子上抬起,看向沈秀兰,又看向屏住呼吸的顾知恩。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肌肉的松弛。
“清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落地,“今年的账,收支相抵,还有……一点富余。”
“富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怕惊跑了什么。但在沈秀兰和顾知恩听来,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清了!不仅没有新的亏空,反而有了结余!
沈秀兰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己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眼底的光彩,却亮得惊人。
“真的……有富余?”她轻声问,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语。
陈永固点点头,手指在算盘上点了点:“扣掉所有该花的,还能剩下这些。”他报出一个具体的、不大的数字。但对于这个习惯了“欠”和“紧”的家庭来说,这数字代表的不是钱,是尊严,是喘息的空间,是未来的可能。
“那……信用社的贷款?”沈秀兰立刻问。
“用余粮换的钱,加上这点富余,”陈永固胸有成竹,“能把明年到期的另一部分,提前还上一大截。剩下的,压力就小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顾知恩身上:“小恩开春的学费,也有了。”
顾知恩一首紧紧攥着小拳头,听到这里,才猛地松开,手心全是汗。他心里涨满了激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还有,”陈永固转向沈秀兰,声音缓和了些,“你的夜校,要是还想上,学费……家里出得起。”
沈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丈夫,看着算盘上那象征“富余”的几颗珠子,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我还想学。”
这一次,她说得坦然,没有犹豫,也没有不安。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家庭的“负担”,而是这个家共同努力后,有权利去触及的一点点“美好”。
算盘珠落定,一场无声的战役,终于告一段落。不是凯旋,但至少,他们守住了阵地,并且,向前推进了至关重要的一小步。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极度的疲惫和长期紧绷后的突然松弛,让三个人都有些怔忡。但一种暖洋洋的、踏实的感觉,像温热的米汤,缓缓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