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路肚里寻思:“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况这內帷私语,外头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踱进房来,晴雯这等头一份拔尖的可人儿去了,他岂有不伤心之理?当下心肝俱裂,扑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深知他心中百样事犹可,独独晴雯是第一等的心头肉。只得强打精神劝道:“哭也无用。且起来,听我细说: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个心净,好生將养几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气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儿地叫回来,也不是难事。虽说绣鸳鸯帕是大罪,可她自身並无差错对象,一时在气头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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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捶床道:“绣手帕的人多了去。。。”
袭人嘆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轻狂。太太是深知这等狐媚子似的人儿,心是静不下来的,故此十分嫌厌。倒似我们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稳。”
宝玉急道:“美人儿似的,心就不安分么?你哪里晓得,古来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
这也罢了,咱们私下里的顽笑话儿,如何就传了出去?又没外人走风,真真奇了怪了!”
袭人眼波一闪,低声道:“你说话图一时高兴起来,哪管有人没人!我也曾递过眼色,打过暗號,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觉。”
宝玉猛地抬眼盯住袭人:“怎么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错来?”
袭人听了这话,面上却不露,只低头沉吟半晌,方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儿,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还有別的事体,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冷笑一声:“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人儿,他两个又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有什么该罚之处?四儿是我误了她。”
“独独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打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別人强些,又碍著谁了?不过是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可曾见她真得罪了哪一个?倒应了你的话,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这好”字带累了!”
说罢,復又捶胸顿足,嚎哭不止。
袭人细细揣摩,这话里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嘆道:“天知道罢了!此时哪里查得出人来?白哭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宝玉切齿冷笑道:“我只想著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生生丟进了猪圈里!况且身上还带著大病,心里憋著一腔闷气。她亲爹热娘俱无,只有一个醉泥鰍似的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
说著,心痛如绞,泪如泉涌。
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宝玉泣道:“我岂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了!”
袭人忙问:“什么兆头?”宝玉道:“阶下好好一株海棠,无故枯死半边,那时我便知有祸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忍俊不禁,又笑起来:“我要不说,实在掌不住—也太婆婆妈妈了!这样没影子的话,岂是读书人说的?”
宝玉长嘆一声:“你们哪里懂得?岂止草木?但凡天下有灵性的东西,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若论大处,孔庙前的檜树,武侯祠的柏树,那是堂堂正气,千古不磨,世道乱它就枯,世道治它就荣,枯而復生几遭,岂不是应兆?若论小处,杨妃沉香亭的木芍药,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就没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著人生际遇的。”
袭人半真半假嗔道:“真真这话越发招我生气了!她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应在我身上,还轮不到她呢!想是我要死了罢?”
宝玉听了,慌忙央告道:“好姐姐,这是何苦来?一个未了,你又这样!罢了,再別提这事。”
宝玉又凑近低语:“还有一事要和你商议,不知你肯不肯:现在她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看人,忒把我看得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
贾府另一头。
史湘云正在梨香院与薛宝釵一处做针线,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来,把晴雯因“绣了不知什么鸳鸯戏水的手帕,勾引坏了爷们”被撑出去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湘云一听,手里的针“啪嗒”掉在炕上,脸儿“唰”地白了,失声道:“天爷!那帕子————那帕子原是我让她绣的,想是卖了存一点体己,怎么就————”
她想起晴雯素日爽利,待她亲厚,如今竟因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又想著晴雯病著被撵,那醉鬼表哥家如何住得人?
真真心如刀绞,又愧又急,跺脚道:“这可怎么好!晴雯岂不是被我害了?我这个该下拔舌地狱的贼!”
说著,眼圈儿早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旁边沉吟不语的宝釵袖子:“好姐姐!你才来府里,太太兴许还听你几句,快替我想个法儿,好歹救晴雯一救!她这身病出去,不是要她的命么?”
宝釵知道王夫人盛怒,不欲沾惹是非,只蹙眉道:“云丫头,你且別急。太太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劝得住?况这事儿——————听著就不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