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著四位顶盔贯甲的將军,个个神情肃杀,透著一股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
慕容彦达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著十足的志得意满:“二位大人!天大的喜讯!曹州之围已解!我军斩获敌寇首级三千余颗,贼巢尽扫!曹州府城,重归王化矣!”
堂上眾僚属闻言,顿时一片嗡嗡的讚嘆恭贺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恭喜慕容安抚使大人!此乃济州之福,朝廷之幸!大人运筹帷幄,將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真乃社稷栋樑!”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好个“斩首三千余颗”!
那公孙胜早就探得明白,曹州那伙强人,裹挟著劫掠来的金银財帛,如同过境的蝗虫,早几日便绕过济州,北上投奔那张万仙去了,哪还留下这许多脑袋等著你去砍?
这三千颗首级——怕不是有大半是那曹州左近枉死的流民、甚至战歿官兵的尸首,一股脑儿充了数,才堆出这“大捷”来!
那边周文渊满脸堆欢,一揖到地,声音里透著干二分的亲热:“慕容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大人威名,必將彪炳史册!”
一时间,堂上这两位,一人身后隱隱站著东宫太子,一人背后靠著慕容贵妃,各自心照不宣,却是互捧互抬,好一派“將相和”的融融景象。
恰在此时,堂下脚步匆匆,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一身风尘僕僕的皂隶服色,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两只耳朵还抱著绸布。
他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疲惫:“稟——稟诸位大人!天大的喜事!叛贼宋江——抓住了!”
“什么?!”周文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说!如何抓住的?!”
何涛喘了口气,急声道:“回大人!那宋江胆大包天,竟偷偷潜回鄆城县宋家庄,探望他那老父宋太公!小的早就埋伏在宋家庄左近不少精干人手,趁其不备,一举成擒!特遣快马飞报!”
“好!好!好!”周文渊喜得连拍大腿,“这贼廝竟敢里应外合劫囚,速速將那宋江押解来济州府!本官要亲自审问此獠!”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何涛领命欲走。
“且慢!”周文渊猛地想起前番被劫囚车的伤心事,心头一凛,忙喝住何涛,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一副凝重神色,“那宋江乃梁山贼酋,党羽眾多,诡计多端!上次押运便出了天大的紕漏——此番押解,非同小可!务须加派得力人手,严防死守,万不可再出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最终落在慕容彦达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恳求的笑容,“慕容大人——
您看——下官衙门里人手单薄,上次追缉晁盖多有折损——能否——能否借您麾下虎賁精兵一用?押解此等巨寇,非虎狼之士不可胜任啊!”
慕容彦达正沉浸在“大捷”的喜悦和眾人的恭维中,闻言捋须大笑,显得豪气干云:“哈哈哈!周通判何须见外!此乃为国除害,小事一桩!本官麾下儿郎,任凭差遣!”
他目光扫向身后四將,“尔等谁愿走这一遭?將那宋江押来济州?”
话音未落,只见慕容彦达身后,一位年轻將军应声而出。
此人生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齿白唇红,腰细膀阔,一身银鳞甲衬著大红锦袍,英姿勃发,他抱拳躬身,声音清越:“末將花荣,愿往!”
慕容彦达满意地点点头,向周文渊介绍道:“周通判,这位便是清风寨副知寨花荣將军!一手神射,百步穿杨,贯虱之心,穿杨之技,当世罕有!乃是我那妻弟极力举荐的將才,被本官调来隨本官剿匪!有花將军亲自押解,管教那宋江插翅难飞!”
周文渊一听是这等少年英雄,又是慕容彦达亲信,更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哎呀呀!原来是花荣將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有劳將军虎威!下官在此先行谢过!慕容大人恩德,下官铭记五內!”他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感激涕零之情溢於言表。
大官人冷眼瞧著周文渊对慕容彦达和花荣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摇了摇头。
自己倘若没记错的话,这花荣和宋江可是过命交情。
这个周文渊,真真是闭眼跳悬崖一找死也不挑地方”!
这宋江本是插翅难逃的死局,经这一安排,又要给劫囚逃走了!
他强忍著几乎要溢出的笑意,不再看堂上那几副各怀鬼胎的面孔,转身下了公堂。
州府衙门外,朔风卷著残雪,寒意刺骨。
却见亲隨平安、大將关胜、美髯公朱仝早已侍立在侧。更有一道灼灼目光投来,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依旧是裹著那件猩红毡斗篷,镶著雪白的风毛滚边,衬得一张鹅蛋脸略显疲惫,偏生那一对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望向大官人,却似春水初融,情丝缠绕,欲语还休。
大官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股女子幽兰体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媚的脸上打了个转,温言道:“三娘,此番奔波,著实辛苦了!
”
扈三娘樱唇微启,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三娘心甘情愿!”
“胡说!”大官人眉头微蹙,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著怜惜,“这冰天雪地,长途跋涉,风刀霜剑,岂有不辛苦之理?”
此关心言论一出,扈三娘那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艷若三月桃花。
她慌忙垂下蝽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眼波流转间,带著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慌乱,下意识地左右偷覷。
只见那关胜和朱仝更是退开了好几步远,正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树枝,研究那上面残留的冰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