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子虚,昔日里也是个风流快活的角儿,如今却瘫在锦被堆里,只剩下一把瘦骨头架子。
寒冬腊月在那阴湿牢里熬了恁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尽灯枯。
眼窝子深陷下去,乌青发黑,活像两个枯井窟窿,脸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肉蜡黄,紧紧贴著骨头,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两酒,嘴唇乾裂发紫,微微张著,进气多出气少,眼见得是半条命都吊在了阎王殿的门槛上,晃晃悠悠。
外头,却比阎罗殿还喧闹!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里都穷得叮噹响,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宅子给了花子虚,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產给偷用了,这还了得?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
从四面八方都赶来了清河城中,一个个红了眼珠子,堵在府门前,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將进来,拳头、脚板、棍棒,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开门!花子虚你个短命鬼!赖著祖產想带进棺材不成?!”
“李瓶儿!你这骚狐狸精!定是你攛掇著藏匿家財!开门受死!”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一颗心嚇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因著慌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隨著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丽入骨,偏又带著十分的惊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细腻温润,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著一层诱人的光泽。又似那刚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掐出水儿来。
“快!迎春、绣春、迎香、绣香!你们四个!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閂!”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带著哭腔,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扭著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扑到门后,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
那四个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釵横鬢乱,听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背脊紧紧贴著冰凉的门板,小脸憋得通红,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只抵著狂风暴雨的雏鸟儿。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那门板虽是厚实,怎经得起这般撞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门轴处竟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顶住啊!顶住!”李瓶儿嚇得魂飞魄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桃红袄襟,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透过缝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四个丫鬟更是嚇得腿软筋酥,哭叫起来:“奶奶!顶————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髮,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著威风:“呔!哪来的泼皮无赖,敢在此聚眾闹事,强闯民宅?我家老爷发话了:尔等花家族人,有甚纠纷不平,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按著王法章程来办!谁再敢在此撒野,骚扰花府內眷,惊扰病人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著许多铺位,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还不与我速速滚开!”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撞打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响,夹杂著筛糠似的颤抖告饶:“西门————西门大官人!提刑老爷饶命!小的们该死!这就走!”
“求管事爷爷开恩!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就滚!这就滚!求老爷千万別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远去了。门外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颳过门缝的呜鸣声。
门后,李瓶儿和四个丫鬟,如同抽了骨头般,顺著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紧绷的弦儿骤然鬆开,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化作一片嚎陶大哭!
“呜呜呜————嚇死我了————”“我的娘啊————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奶奶————奶奶——对亏了西门大官人!”丫鬟们抱著李瓶儿的腿,哭成一团。
李瓶儿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
她抬手抹泪,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更显得我见犹怜,十二分的娇媚,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
她喘息稍定,眼中惊惶未褪,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扶著门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和扯开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迎香!快!快起来!去我妆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就说妾身李瓶儿,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妾身————妾身斗胆,恳请大人务必————务必过府一敘!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当面叩谢大恩!”
那“务必过府一敘”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柔,尾音却带著鉤子,仿佛蕴著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
【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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