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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第2页)

谁来顾看?谁肯施捨半碗汤药?

李瓶儿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头。她舌尖微颤,几乎要衝口唤出那声“冤家”,却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声沉甸甸、浸透了世態炎凉的嘆息。

她脑子里翻腾的那个“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厅里,酒过三巡。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將象牙箸儿轻轻点著桌面,似不经意地对李县令言道:“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虚的勾当,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乃是我紧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做了这些年邻居,屋檐下挨著,井水边碰著,里里外外,多少存著那几分薄面情分在里头。”

他呷了口热酒,喉头咕嚕一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渐渐收了,眼皮微抬,目光在李县令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沉了两分:“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倘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將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李县尊堆著满脸的笑,耳朵里听著,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著官威的稜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后头,话已完,却又拖著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著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

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著,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怠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覷著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覷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槛,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张焦黄的麵皮,额角鬢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著冷光。

他急急唤过隨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著轿帘儿跟著。

斜阳残照,將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竟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

“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著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吶!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可后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著轿子一摇,嚇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箇秉公”,將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著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著根稻草。

“东翁明鑑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箇又闹將上来,东翁不妨將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捻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將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

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著数十口子弟,眼见著族中那点公產就要被花子虚这廝连皮带骨吞个乾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几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號花家各支的代表。

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嘆气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等著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著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帐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

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乾,拿眼往下一扫,见眾人都眼巴巴瞅著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著嗓子道:“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丧气声!花子虚这孽障乾的勾当,大伙儿心窝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唉!千刀万剐的,动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说这些,屁用没有,马后炮响得再亮也惊不醒死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倾:“告县衙?趁早死了这贼心!咱们这位花子虚,是西门大官人结义兄弟”!面上总归有那层光鲜皮儿!要不,今日西门府上那狗篓子管家,能像轰野狗似的把咱们赶出来?”

“有西门大官人在,李县尊他敢不向著花子虚?去县衙告状?那是拿著鸡蛋壳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们一个刁民诬告”、搅乱公堂”的屎盆子,把咱们剩下这几根穷骨头,也填了他西门家的狗肚子!”

他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眾人脸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个鬍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那————那可咋整?

难不成————难不成就干瞪著眼,看著花老太公省这点族產————全餵了那没良心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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