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看著洋洋得意的玳安冷笑:“这廝怕是拿你拿点功夫先去几条烟花巷子见见真功了!”大官人又同武松、玳安等说笑几句,便整了整衣袍,径直朝著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走来。
车內的潘巧云,自打见那俊邪郎君竞是这群如狼似虎护卫的主人,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乱撞。
眼见那高大身影越走越近,她慌忙放下掀开一角的门帘,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鬢角散落的青丝,又押了抽衣襟,唯恐有丝毫失礼之处。
车外,大官人已到近前。玳安机灵,早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替主子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大官人面带和煦笑容,对著车內拱手道:“老人家一路车马劳顿,著实辛苦了!公孙为国事奔波,分身乏术,常念及老人家远在蓟州,无人膝前尽孝,心中著实不安。这才特意嘱咐本官,务必將您老人家接来清河,奉养天年,也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老太太在车里听得真切,连连摆手:“大人快莫如此说!老身有福,有福啊!临到快入土了,还能得哥儿这般照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目光扫过老太太身侧。只见那里坐著一位妇人,虽比不得金莲的妖嬈、瓶儿的富白,却也生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风流,隨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如风吹柳絮般,“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几乎触到车板,那吊钟左右晃荡不定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脸庞,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淒楚与柔媚,颤声道:“奴家潘巧云,见过大官人!奴……奴家命苦!前番遭了天大祸事,家破人亡,流落无依,若非老太太慈悲心肠救命收留,奴家早已……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今日得见大官人尊顏,如见青天!求大官人开恩,收留奴家这无根浮萍!奴家情愿做牛做马,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服侍大人报答大恩!”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诉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向车旁侍立的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踮起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將潘巧云如何家逢巨变,如何被老太太收留,以及她那“蓟州艷名”和“提刑押司遗孀”的身份,拣要紧的简要稟报了一番。大官人听著,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王押司被放不过几日便离奇失踪,这事自己到也知道,那应伯爵还悄悄来到府上,说有泼皮看到那通吃赌坊晚上一群人去了清河县河边拋了些什么,十有八九是尸体。
只是这些与自己无关,便也懒得追问。他收回目光,对著依旧跪伏在地的潘巧云,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既是老太太收留了你,也算缘分。你既愿意尽心服侍老太太,那便好生伺候著吧。老太太跟前,务必要仔细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潘巧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意味。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內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顏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然而,就在那帘子落下的最后一剎那,眼尖如她,分明捕捉到一一那位看似目不斜视的大官人,在放下帘子的瞬间,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似乎极其迅疾、极其隱蔽地,在丰隆硕大吊钟上,飞快地扫掠而过!那眼神,如蜻蜓点水。
大官人一声令下,眾人纷纷上马登车,簇拥著青骡骏马,浩浩荡荡往清河县迴转。
那放烟火的掌柜还眼巴巴候在路边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大官人勒住马,隨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簇新的银钞一一正是那秦可卿所赠的三千两里抽出的。他看也不看,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信手递给紧跟马后的玳安。
无需开口吩咐,玳安接了银钞,心领神会,便一溜烟跑去打点。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清河县內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前。此间正是玉娘和阎婆惜的住处。
听闻外面车马喧譁,小环来报大人来了,玉娘早已掀帘探看,一见是大官人亲至,登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拉著阎婆惜迎了出来。
两个妇人都是玲瓏剔透的人物,时刻精心打扮,不曾有片刻疏忽。
玉娘体態风流,阎婆惜眉眼含春。两人也不顾天寒地冻,雪花纷飞,抢步上前,一个伸出玉手,温柔地替大官人扑打貂裘斗篷上沾染的雪花;另一个则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斗篷系带,將那件名贵的紫貂斗篷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大人怎地冒雪来了?快请屋里暖和暖和!”玉娘声音软糯,带著几分欢喜。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院內,指著被玳安和武二搀扶下车的老太太,对玉娘和阎婆惜道:“这位是公孙先生的老母亲,远道而来。以后就住在这院里,你们须得尽心服侍,不可怠慢。”老太太被搀扶著站稳,抬眼打量这院子和眼前两个妇人。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玉娘虽体態风流,但站姿稳重,言语间自有分寸,显然是这院里的主事人。
那阎婆惜则更年轻活泛些,眉梢眼角带著些风流意態。老太太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对著玉娘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来此叨扰两位娘子,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劳动太多。”
玉娘何等伶俐,闻言立刻拉著阎婆惜屈身行了半礼,脸上笑容真诚热络:
“老太太快別这么说!折煞我们姐妹了!我和婆惜妹子,都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承蒙官人慈悲,才得了个容身之处。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能住进来,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这院里有了您老人家坐镇,才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呢!您老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姐妹便是!”阎婆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脆声道:“正是呢!老太太只管当这里是自家!”
大官人见她们应对得体,气氛融治,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地方是小了些,委屈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叫来保去把这小院后头相连的两个院子一併买下,打通了合在一处,扩成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也就宽敞了。再买些伶俐懂事的丫鬟婆子过来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老太太安置妥当,我也放心了。”
玉娘和阎婆惜一听官人这就要走,脸上都闪过失望。
阎婆惜反应快些,忙將怀中已捂得温热的斗篷展开,踮著脚,小心翼翼地重新披在大官人肩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颈后拂过。玉娘也强打精神,替他將斗篷前襟整理服帖。
两个娇媚俏妇人一左一右,依依不捨地將大官人送到院门口,眼巴巴望著他翻身上马,带著玳安、武二等一干隨从,马蹄踏雪,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悵然若失地迴转。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潘巧云,一丝不漏地瞧在眼里,若有所思。这两女人虽说样貌都不弱於自己,可她们有的自己有,自己有的。。。。她们可没有。。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