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林如海正和贾母辞行。
林如海斜签著坐在榻边杌子上,缓声道:“本欲多侍奉老太太些时日,怎奈南边公务繁杂,漕运上的文书已来了三封。今日特来叩別,黛玉年幼顽劣,这些年全仗老太太慈心教养。”
贾母嘆道:“你只管放心去,玉儿在我这里,比几个亲孙女还疼些。她身子弱,我这里燕窝人参日日不断,王太医每月来请两次脉。倒是你在外头,盐务上那些迎来送往最耗精神,须得自己保重。”说完,贾母又絮絮说了许多勉励之语,他皆頷首应承。
正说著,只见黛玉扶著紫鹃的手进来,林如海朝她招手,她却不近前,只挨著贾母榻边立著,手指绞著绢子,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知她性子,温言道:“为父明日启程,你在此要……”话未说完,黛玉忽然抬头:“父亲走水路旱路?”
林如海道:“自然是水路。”
黛玉便不言语,只是低著头。
贾母在旁看著,忽对如海道:“有句话原不当我说。你既已来京,玉儿与你父女二人竞未一处过过年节,倒不如在握著过完除夕,也不差那几日。”
林如海闻言,望著女儿单薄肩颈,喉间似堵了棉絮,摇了摇头:“过完除夕又是元宵,这世间节日何其多,与我日夜何其少。我。。。。我等不得了。。”
黛玉听完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父亲……此一去,山遥水远,女儿……女儿实难心安……容我送父亲一程罢!
林如海点点头:“你送为父至清河码头可好?那里有族亲林太太的別院,你且住两日,为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里迸出星火,急唤紫鹃:“我这就回去收拾妆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风风火火入了京。
一离,一走,恰如天註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还未满的状元蔡蕴。
蔡蕴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袍,风尘僕僕,靴底沾著外省带来的寒霜,几乎是被那无形的威压推操著,撞入了这煊赫门庭的暖热里。
他步履微急,面上带著赶路的灰气,眼底却燃著两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状元,太师爷在暖阁静候多时了。”
暖阁內,蔡太师斜倚在一张铺满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双目微闔。
蔡蕴趋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蔡蕴,恭请恩师福安。”太师眼皮微抬:“唔。此去两淮……诸般关节,可曾思虑周详?”
蔡蕴忙道:“回恩师,学生日夜惕厉,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抬了抬头,面上是敬肃与恭谨,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奉承:“学生入京途中,便闻恩师於庙堂之上,力驳彼辈误国之清议。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此等定鼎之论,方显宰执辅弼乾坤之伟略,绝非彼辈坐而论道者可窥其万……”
“嗬。”太师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打断了他:“我这权衡之术,以退为进,终是……束手束脚,不够畅快,难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暖阁深处描金绘彩的藻井,声音里竞渗出几分萧索,“前人庙堂占据此位者,於此事多逊於老夫。老夫……但望后来者承此席时,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经纬,成就一番……真正的庙算之功!”
“更盼……后来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后,望其手段之霹雳,行事之酣畅,能令老夫闻之心旷神怡,高山仰止!”
“是!”蔡蕴心头骤然一紧,细细揣摩含义:“恩师深谋远虑,烛照万里,学生谨记於心,永世不忘!太师挥了挥手:“罢了。年关在即,过罢除夕,便启程吧。两淮之地,乃国之血脉所系。盐、漕、赋、吏,诸般关节,务要细细察访,將那府道州县、盐场漕司的一应官佐,皆需瞭然於胸!心中有了丘壑,日后……方能替朝廷分忧。”
“学生谨遵钧諭!”蔡蕴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屏著呼吸,垂首敛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阁那厚重的锦帘之外。
直到帘幕彻底垂落,隔绝了內里沉水香与权力的浓鬱气息,他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袄袍內里的中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樑上。
廊下寒风一激,蔡蕴下意识抬手欲拭额角,指尖却在触到冰凉汗意前生生顿住。
翟管家那张笑脸適时出现在他身侧:“状元公辛苦。”他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
蔡蕴双手接过,並不真用,只虚虚按了按额角,嘆道:“翟公常在恩师身边行走,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学生……委实钦服之至。”
翟管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拂面:“不过是伺候得久了,略知些眉高眼低罢了。”
他话锋一转:“状元公此番南下,路经清河,若得便,不必急急上传,去拜会那位清河县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他目光在蔡蕴脸上轻轻一落,意味深长,“这位於地方情弊,洞若观火。”
蔡蕴心头雪亮,面上却只做恭听状,並无半分追问之意,只郑重頷首:“学生记下了。翟公提点,金玉良言,学生理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