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头砸在潘金莲脚边,溅起几点泥灰,金莲儿避也不避:“砸呀,有本事拿铲子砸,把我砸伤了,我看你还能不能待在府里,苍蝇?我再浪,老爷乐意疼!你呢?抱著你那口破锅当宝贝,也就只配闻闻我用剩的香灰!前日爹爹赏我的那匹大红描白绸缎做衣裳,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吧?可惜啊,穿在你身上,也盖不住那股子油烟子混著酸醋的穷酸味儿!”
“我撕了你这张喷粪的贱嘴!”孙雪娥彻底疯了,嗷一嗓子扑上来,十指如鉤就朝潘金莲脸上挠去!潘金莲早有防备,抱著手炉的手猛地往上一格,沉甸甸的黄铜炉身正撞在孙雪娥手腕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缩手。
旁边几个婆子见真要动手,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害怕,一窝蜂涌上来死死抱住孙雪娥七嘴八舌地劝:“孙姑娘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金莲姑娘您少说两句吧!!都是自家姐妹”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要是闹到老爷跟前可怎么得了!”
“快鬆手!油锅要沸了!当心灶王爷怪罪!”
孙雪娥被几个婆子死命抱住,嘴里兀自不乾不净地咒骂。
潘金莲被两个婆子隔开,粉面含煞,胸口剧烈起伏,也指著孙雪娥尖声回骂。
劝架声、咒骂声、灶火的劈啪声、锅里的咕嘟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將这小小的厨房撑破。厚厚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时,外头的寒气裹著雪沫子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孟玉楼抱著个精巧的铜手炉,侧身走了进来。她身上的半旧银鼠灰皮袄裹得严实,却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尤其一双腿穿著绷紧得薄袄库,修长得惊人,走动间,那紧实的腿肉和腿根丰腴的肉感显露无疑。她显然已在门外立了不少时间,肩头还沾著一些未化的雪沫子。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浅淡,眼底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倦。可这倦意非但不减顏色,反给她沉静的面容添了几分熟透果子般的韵致,在这油腻燥热的厨房里,像一块温润的冷玉。
她平静地扫了一眼被婆子们死命拦腰抱住、犹自像条离水鱼般挣扎怒骂的孙雪娥,暗暗嘆了口气,自己月事来了,本来畏寒想来后厨打碗鸡汤喝,却不想遇上这事,本不想管,更不想掺和,可再站下去,怕是人都要冷入寒了。
“两位好姑娘,快都消消气!”孟玉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碰,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都是自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闹得这般脸红脖子粗?没得让底下人看了笑话去。更何况真要吵到了大娘和老爷那里,怕是俩人都要吃家法”。
她转向孙雪娥,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雪姑娘,你是这灶上的定海神针,老爷的吃食哪一样离得开你掌眼?燉碗鸽子汤,撇净油花这精细活儿,除了你,旁人谁弄得来老爷的心意?晴雯姑娘新入府病著,脾胃弱,受不得腻,老爷特意吩咐了,显是记掛得紧。咱们做下人的,总得先把主子的差事办圆满了不是?”
她轻轻一嘆,带著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没等孙雪娥回嘴,她又转向潘金莲,眼神里带著点安抚:“金莲儿,你传老爷的话,自然没错处。只是这厨房里烟燻火燎的,吵吵嚷嚷,没得污了耳朵,也伤神。瞧你这手炉,”她目光落在潘金莲怀里那磕瘪的黄铜炉子上,“抱著都凉了半截了,仔细寒气侵了身子。不如你先回房暖和暖和?这里有我看著,一准儿误不了事。”
她的话,像温吞水,一点点浇熄两人头顶冒的青烟,金莲儿抱著那凉了的手炉,狠狠瞪了孙雪娥一眼,一扭身,踩著恨恨掀帘出去了,带进一股冷风,路过孟玉楼身边低声说道:“谢谢玉姐姐,欠你两份情!”孙雪娥胸口剧烈起伏,想想老爷的吩咐和家法,那股顶到脑门的邪火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带著油腥味的白气,泄愤似的抓起擀麵杖,朝著门外粗声吼道:“张婆子!死透了?还不把那笼子里扑腾的鸽子抓两只来!等著老娘亲自动手拔毛吗?!”
孟玉楼仿佛没听见那粗鲁的叫骂,只抱著手炉,又往灶膛口挪了半步,脸上多了些因月事和赶工老爷交代的成品带来的苍白倦意。
而此刻。
正是更深露重,庭院寂寥时分。
大官人交代完丫鬟后,回到庭院练著棍棒,短打紧束,筋肉虬结如铁,一条哨棒舞得呼呼风响,浑身白气腾腾,汗珠子劈啪砸在冻土上,登时迸作几点冰星子。
忽地,墙头那边,幽幽荡荡飘来一句妖柔媚骨的妇人言语,夹著怨,裹著嗔,竟穿透了那凛冽棍风:“好个西门大官人!今日约你过府,缘何推三阻四不来?敢是嫌奴醃膦,入不得你眼?”
大官人棍棒猛地一收,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道:“过去了又怕你这妇人霸王硬上弓,搞得一肚子火,真真消受不起!
只能笑著说道:“花子虚…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墙那边默了一默,只听得李瓶儿一声冷笑,啐道:“哼!死不了!还吊著口气呢!”
接著,那声音便带了哭腔和怨懟:“求求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念著你与那死鬼还有一分兄弟情分,对……对奴家……还有半分邻里轻易,明日好歹过府来走一遭!”
“你且放心,不是奴家求你一一是那死鬼花子虚求你!我李瓶儿,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我爹把我送到这偌大个大名府里,消灾解难,当时多少达官贵人要收我?说是整个大名府的花魁加起来也不如我身子一抹白肤”
“便是那惧內出了名、顶著婆娘鞭子刀子也要偷腥的梁中书,也把奴家收进府去!偏生我们这位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端的正直!只把奴家当块抹布、当件破烂,眼角儿也不肯夹一下!”
“放心,奴家也不是那没脸没皮、不知羞臊的贱骨头,只会死缠烂打!大官人,你一一放一百个心便是‖”
大官人笑道:“说哪里话,我明日一定过府一敘!!”
后厨內。
灶膛的火光映著孙雪娥汗津津的脸。她小心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油,將那盅燉得酥烂、香气四溢的鸽子汤递给孟玉楼,口中嘆道:“还是玉姑娘心细体恤!若这府里上下都似玉姑娘这般通情达理,不爭不抢,我孙雪娥何至於日日与人拌嘴,惹一身臊气?”
孟玉楼抿唇一笑,那双剪水秋瞳在蒸汽繚绕中更显波光瀲灩。
她素手接过汤盅,声音柔媚:“雪姑娘说笑了。这府可是西门府,若满府里都是你我这般温吞水似的,只怕老爷更要嫌家中无趣,日日留恋那烟花柳巷的销魂窟,寻些野狐媚子解馋,夜不归宿了!”说完,她也不等孙雪娥答话,只留下一个裊娜背影和裙下那双长腿渐行渐远,徒留孙雪娥在原地咂摸著话里的滋味。
孟玉楼提著餐盒,刚走到晴雯房门口,便撞见大官人练武从廊道走来。一身短打劲装布料紧紧贴在賁张的肌肉上,勾勒出雄健的轮廓。
豆大的汗珠顺著他粗壮的脖颈往下滚,胸膛剧烈起伏,蒸腾著一股浓烈的汗膻味。
他见孟玉楼亲自端汤,眉一挑:“玉楼,怎劳你亲自提餐盒来?这些粗活让丫头们做便是。”孟玉楼眼波流转,覷著他汗湿的胸膛,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艷。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低声道:“妾身……身上月信来了,原想去厨房寻碗热汤暖暖,正巧碰上雪娥姐姐燉好了这鸽子汤,便顺手端了来给晴雯妹妹,也……也沾沾她的福气,自己也添了一碗。”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糊涂话!你和她,一般要紧,说什么沾不沾福气的,莫非你就吃不得鸽子么,不但吃得,老爷还亲手餵你吃!”说著,他大手一伸,揽著她进入晴雯房內。
不由分说便接过孟玉楼手中的汤碗放在一旁,另一只胳膊揽住她那纤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