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金莲打量黛玉时。
那林如海与大官人从內厅转出。
香菱儿眼尖,忙扯了扯金莲儿的袖子,两人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干忙迎了上去,身影拂过金莲儿视线。
金莲儿偷眼覷去,只见这女子身量適宜,裹在一件素青缎子斗篷里,头上戴著轻纱帷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儿扑面而来,与这满府暖香软玉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金莲儿暗忖:这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神仙人物?与老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虽低著头,眼风却像鉤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来刮去,待那女子微微侧身,帷帽轻纱被风拂开一线,露出小半张脸儿一一金莲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又带著点病態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笼著水汽蒙蒙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妖媚俗艷,倒像山涧里浸著的一朵青莲,清极、冷极,偏又带著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好个绝色的青涩胚子!”金莲儿心底暗叫一声,一股子酸气混著警惕直衝脑门。
她在这自家府里见惯了浓桃艷李,爭奇斗艳,虽然美不分轩銍,但何曾见过这等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勾魂夺魄的品相?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独独的、拒人千里的清贵气,像根针似的扎得金莲儿浑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不敢放肆,这女人显然不是扈三娘那种隨便拿捏的。
只能压下心头百般的不顺眼,把脑袋埋低,翘著不服气的小嘴儿看著自己一对金莲玉足,忍不住比起来,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笋尖些。
又看臀儿!
哈!
金莲儿险些嗤笑出声一一要说眉眼还未长开,那素青袄裙裾下更是青涩平坦得能跑马,哪及得自己这圆润?老爷喜欢把玩哪儿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对脯子,见月白綾袄裹著的不过是微微起伏,心头更是畅快得紧,这丫头片子拿什么比?空落落两片青杏儿罢了!
金莲儿正得意,忽地瞥见旁边垂首侍立的香菱儿,香菱儿倒是安静,只低著小脑袋,连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金莲儿又有些担心起来,这香菱儿进府时也是一副青涩平板模样,可如今还不是被把玩得曲线起伏起来,虽说没有自己饱满,但是也算有模有样!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刚漫开的得意又瞬间冻住了,小嘴儿翘得飞起。
此时,林如海停下脚步,对那女子温言道:“玉儿,码头风大,人烟混杂,恐有秽气衝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处吧,莫要跟著了。若再染了风寒,为父如何心安?”
那唤作“玉儿”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撩开面前的轻纱。这一撩,金莲儿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寒月破云而出!
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清丽绝伦,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说话,只是望著父亲,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徵兆地、无声无息地从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著白玉似的脸颊滑落。
那一滴滴的泪珠子在下巴尖儿上悬著,欲坠不坠,把那本就莹透的肌肤更是衬得仿佛映著窗欞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顏上,硬生生晕染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风情!
“父亲………”她声音极轻,带著浓重的鼻音,哽咽著,“此去路途遥遥,江水寒凉,冷风刺骨,父亲…千万珍重身-………”后面的话,已被抽泣堵在喉间,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瞧著,看著这万般风姿的绝伦模样,心里那罈子老陈醋“咕嘟咕嘟”翻腾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啐道:
“呸!好一个狐媚子!装得倒像!不就是掉几滴猫尿么?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偏生还摆出这副西施捧心、梨花带雨的样儿!这眼泪掉得比我扭腰还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会就偏好这一口吧?这清汤寡水的病秧子,有什么滋味?”
她越想越警惕,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见大官人虽正与林如海说话,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糟糕!
金莲儿心中“咯噔』一声。
大官人此时发话了,声音温煦:“金莲儿,香菱儿。”
“奴婢在。”两人连忙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