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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第2页)

“好生陪著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这府里走走,或是去园子里散散心,你们务必小心伺候著,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语气肃然。

“是,老爷!”金莲儿和香菱儿齐声应道,声音乖巧柔顺。金莲儿面上恭敬,心里却把牙根咬得更紧了。

大官人与林如海不再多言,並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县的码头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织,桅杆林立,苦力的號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囂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市声。一眾清河县大小官员虽说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闻风而动,纷纷等在码头,而后过来行礼,接著簇拥著两位大人来到水边。

“探花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大官人对著林如海,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江南,山遥水远,万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礼道:“西门天章高义!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詡孤臣,子然一身,未料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这般知己!此情此义,如海铭感五內!”

他抬起头,眼中亦有感慨与託付之意,再次对著大官人深深一躬,抬起头来无比郑重:“我那…一切……就拜託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肃然,亦是深深还了一礼,沉声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顺风!”

林如海最后望了一眼岸边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儿,这才转身,在僕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將扬帆南下的官船。

江风猎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更显几分萧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头。

厅堂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裊裊的余烟。

林黛玉兀自立在厅中,望著父亲离去的方向,帷帽轻纱下,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覷著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后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著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著香菱儿微微頷首,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掛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嘆了一声,带著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潁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著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著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將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点嫵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嘆气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么?”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么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深沉的淒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著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悽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著,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悽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瞭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著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滸,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著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嘰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著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著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嘆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嚇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嚇你,男人吶!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著!膈应?也忍著!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著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嚇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嚇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鬆了手劲儿,又咬著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丟了体面,若是对著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抬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著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著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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