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响动,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裹著厚棉袄的门子探出头来。看清金莲儿那狼狈焦急的模样,门子脸上堆起諂笑:“这位姑娘,西门大官人?大官人不在我们府上啊?小的们一直守著门,没见大官人进来…”
金莲儿心中冷笑:呸!你们这些看正门的蠢货!我家老爷偷香窃玉,哪次不是钻后花园的角门?林太太那老虔婆,偷汉子的勾当做得滴水不漏,岂能让你们知道?!
她心急如焚,也懒得废度话,一眼瞥见那门子腰间掛著的巡夜小铜锣,猛地伸手一把扯了过来!“哎!姑娘!您这是…”门子大惊失色。
金莲儿哪管他,举起锣槌,朝著那铜锣就死命地、毫无章法地乱敲起来!“眶!眶呕呕眶!!!”刺耳的锣声在招宣府寂静的门前炸响!
她一边敲,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走水啦一一!有强人杀人放火啦一一!快来人啊!徐大户家都烧起来啦一一!贼人杀到城里啦!!!”
这突如其来的悽厉警报和恐怖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门子嚇得魂飞魄散,招宣府內也瞬间被惊动,隱约传来惊呼和骚乱!!
“金莲儿!”一声低沉声音如同冷水般兜头泼下,压过了金莲儿的尖叫。
金莲儿敲锣的手猛地顿住,回头望去一一只见招宣府那巍峨的正门阴影里,大官人正牵著他那匹青璁马过来。他刚从林太太房里出来,把那两个如花似玉瘫死打著颤的美人盖好被子,神清气爽的从角门绕了出来,迎上等著冻了半天的玳安,往正门这里绕来。
“老爷一一!”金莲儿看清是西门庆,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回去!巨大的惊恐、奔波的委屈、还有庆幸,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如同乳燕投林般,一头扑进西门庆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老爷!可找到您了!祸事了!家里…家里…”
大官人眉头一挑,望著远方清河县天边的火光,手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家里怎么了?慢慢说!”
金莲儿伏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把经过飞快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徐大户家那冲天的火光和惨嚎!大官人听著,脸上的慵懒瞬间消散,他一边听著,一边迅速扫视四周。
徐大户家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更清晰了,远处似乎还隱隱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声!乱象已生!
此时王三官已是穿戴整齐拿著钢枪带著眾家丁赶了出来喊道:“义父!”
大官人沉声:“你带人守住王招宣府,不可出来,顶好四处角门!保护好你母亲!”
王三官抱拳沉声说“是!”
大官人一把將还在抽泣的金莲儿拦腰抱起,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抱紧!”大官人低喝一声,一抖韁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电,却不是朝著西门府的方向,而是朝著不远处团练驻军的营地!他朝著那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驾!”
此时。
徐大户家那雕樑画栋、往日里透著富贵薰香的宅邸,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冲天而起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將漫天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血色。
昔日朱漆的大门被劈得稀烂,门槛上、台阶下,横七竖八躺著护院、僕役的尸体,鲜血汩汩流出,在灼热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又迅速被低温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坨。
就在这修罗场般的宅门前,三骑人马如同铁铸的凶神,稳稳噹噹地戳在火光与雪幕的交界处。胯下战马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不安地刨著染血的雪泥。
左首一位,生的豹头环眼,頷下钢针也似的短髯根根戟张,名杜微。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件狼皮袄子,左边掛著腰刀,右边腰间掛著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插满了尺余长、柳叶状的飞刀。
此刻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把刚擦去血污的朴刀,咧著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仿佛眼前这惨状是世上最有趣的景致。
右首那位,身材彪悍,手拿大环刀,他身下那匹黄驃马甚是雄壮,四蹄稳健,名司行方。
居中为首者,气度迥然不同!
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膛如同刀劈斧凿,浓眉如墨,狮鼻海口,頜下一部浓密的络腮鬍须,根根透著刚硬。
他头戴一顶挡雪的范阳毡笠,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內衬锁子甲,火光下甲片寒光隱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杆丈八点钢枪!枪桿乌黑油亮,不知是何等硬木所制,枪头雪亮,长逾尺半,开有深深的血槽,此刻枪尖上正挑著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水顺著枪缨滴滴答答往下淌。这桿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般隨意晃了晃,带起一片森冷的寒光,仿佛毒龙探首,择人而噬。而他胯下那匹坐骑,更是神骏非凡!
此马名唤“转山飞”!通体毛色是深沉的栗色,近乎青黑,在火光映照下油光水滑,如同上好的缎子。体型异常高大,骨骼清奇,筋肉虬结,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铺著青石、染著血污的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噠噠”声,坚硬的地面竟被踏出浅浅的凹痕!
仿佛它背负著千斤重物也能如履平地,翻山越岭更是不在话下。
此刻它昂首挺立,鬃毛在热风中飞扬,铜铃大的马眼映著火光,竟透著一股与主人相仿的桀驁与煞气!“王上放心!”一旁司行方那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圣教的兄弟们,早打听清楚了。这清河县的军卫,前几曰刚被上头调去青州换防,接替的官兵还在路上磨蹭著呢!眼下这城里,就是个空壳子,连个像样的衙役都没几个!嘿嘿,正是合该我们圣教多一笔意外之財!这头肥羊,油水够足,下一家…想必更不会让咱们兄弟失望!”
他目光贪婪地投向城中另一处隱约可见的高门大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似乎已得了风声,正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