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保像是忽然想起,又一拍手,后面一个小廝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来保亲手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绸缎:“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家老爷特意命人送来的几匹上用的湖绸,都是顶顶好的货色,苏杭那边来的。老爷说了,史教头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家中这些买绸缎置办年货的小事,想必没工夫理会。所以让小人一併打理了,送了过来,给夫人和府上添些新春气象。”那湖绸在冬日残阳下,反射出柔滑温润的光泽,如同水波流淌。
王氏望著那华美的料子,只觉得脸上光彩更盛,娘家人那一道道火辣辣、几乎能將她点燃的艷羡目光,让她浑身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来保又笑道:“还有一桩要紧事。老爷吩咐,今晚西门大宅设除夕家宴,放烟火庆贺,足足要放一个时辰!特意让小的来请史教头、史夫人,务必带著小公子一同过府,共度良宵,同赏烟火!”“烟火!我也要看烟火,娘,爹!”
“一个时辰的烟火!天爷,我也想看!”
史文恭那几个半大的外甥、侄子一听,再也按捺不住,跳著脚欢呼起来,被各自的爹娘慌忙低声喝止:“小畜生!噤声!没规矩!”
来保却浑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声音里透著一股与有荣焉的亲热劲儿:“哈哈,无妨无妨!老爷特意交代了,史教头乃是我家老爷身边第一等倚重的心腹股肱!不拘来多少亲戚故旧,只要是史教头府上的贵客,今晚都请一併过府!西门大宅地方宽敞,酒水管够,烟火敞开了看!图的就是个闔家团圆,热闹喜庆!”
此言一出,整个史家小院,连同王老吏在內,全都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去西门大宅赴宴?看一个时辰的烟火?还是作为史教头的亲眷?这份体面,这份恩宠,简直如同天上掉下的金元宝,砸得王家眾人晕晕乎乎,如在云端!
几个妇人激动得互相掐著手臂,男人们则搓著手,满脸红光,看向史文恭的眼神,简直如同看著一尊金光闪闪的活菩萨!
饶是史文恭平素冷峻如山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此刻也被大官人这番超乎想像的体面,激得心潮澎湃,气血翻涌。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衝顶门,在战场上受多重伤也未曾难过,可此刻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握住来保的双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一种近乎哽咽的鏗鏘:
“大管家!请……请务必转告大人!史文恭。不多说了。。。!!大人心中定有数!!”
他情真意切,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来保只觉得双臂如同被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骨头都隱隱作痛,脸上却还得维持著得体的笑容,连声道:“史教头言重了!言重了!您的心意,小的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好不容易等史文恭鬆了手,来保强忍著臂上传来的酸痛麻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著小廝丫鬟们告辞。
来保前脚刚出院门,王氏娘家那些女眷,如同饿虎扑食般,瞬间就围上了那几大担子礼物,尤其那几匹流光溢彩的湖绸,更是被爭相传看,嘖嘖讚嘆,羡慕之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哎哟喂,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
“瞧瞧这光泽!这花色!京城里也未必寻得著这么好的!”
“姐姐(妹妹),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王氏此刻志得意满,下巴扬得更高了,笑道:“好啦好啦!瞧你们这点出息!这点东西算得上什么?我都不看在眼里,好了,既是好东西,也不能光我一人享用。你们挑一挑,拣几块顏色鲜亮的,给这几个小的做身过年的新衣裳穿吧!就当是我家官人赏给外甥侄儿的压岁钱!”
那些女眷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向史文恭道谢,捧著绸缎如同捧著圣旨,笑得见牙不见眼,合不拢嘴。
而来保一出院门,转过墙角,来保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眥牙咧嘴地赶紧揉搓自己的两条胳膊。跟在后面的玳安眼尖,忙凑上前低声问:“保叔,您这是怎么了?…”
来保一边倒吸著凉气,一边没好气地低骂道:“这史教头,真不愧是练家子出身!那一双手,好傢伙!跟两把烧红的铁钳子似的!好悬没把我这两条膀子给卸下来!方才在里头,为了给老爷挣脸面,我是咬著牙硬撑,脸上还得笑!这要是再握一会儿,我这两条胳膊今晚怕是连筷子都提不动了!”
且不说那朱仝、关胜、史文恭几处宅院如何热闹喧腾。
同一时间,武松在西门府后护卫大院校场操练罢一队新募的护院,今日除夕,心头便惦记起兄长来。想著哥哥武大郎那副矮小身躯,整日里挑著炊饼担子走街串巷,这年根底下想必更不得閒。他素来寡言,心中却极重情义,当下便换了常服,大步流星往兄长的住处走去。
行至街口,远远望去,却不见那熟悉的炊饼担子停在老槐树下。
武松浓眉一拧,心头便是一紧。脚下加快,几步赶到那间赁来的小小门脸房前,只见门板虚掩著,推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灶是冷的,案板是空的,哪里有半个人影?
武松那颗心,如同被冷水浇了个透,猛地往下一沉!他这兄长,最是本分勤勉,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出摊餬口,今日竞连门都关了?
“大郎!嫂子!”武松沉声唤道,声音在空屋里带著迴响,更添几分不祥。
正自惊疑不定,忽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道:“武都头!武都头!”
武松猛一回头,却是常在街边卖水果的小廝鄆哥,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鄆哥?可见著我哥哥嫂嫂?”武松一步跨出门槛,声如洪钟。
鄆哥被他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忙道:“都头莫急!武大官人无事!是……是您家嫂子,今早挑水时,不知怎地,身子一软就晕在当街了!可把你哥哥武大急坏了,脸都白了!他个子小,背不动,恰巧西门大官人生药铺的傅掌柜路过,赶紧叫了两个伙计,帮著抬到不远的生药铺里瞧病去了!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一听嫂子晕倒,武松心头更急!
他那嫂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妇道人家,自娶回家后,不但把家中打理得紧紧有条,更是待哥哥一心一意,可千万不能有事!
武松二话不说,谢过鄆哥,转身便如一阵旋风般,直扑西门大官人开在狮子街口的生药铺。铺子里药香浓郁,几个伙计正在归置药材。
傅掌柜认得武松,见他满脸急色闯进来,忙不迭从柜檯后绕出,拱手行礼:“武丁头来了!莫急莫急,好事!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