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被他一句“好事”说得一愣:“傅掌柜,我嫂嫂…”
“恭喜!贺喜!”傅掌柜脸上堆满笑容,“您家嫂子无甚大碍,是喜脉!有身孕了!只是身子骨弱些,又操劳过度,一时气血不足才晕厥的。东家恰好来铺子巡看,二话不说,立刻吩咐用他的暖轿,连人带您兄长,一併接到您那护院大宅旁边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里安置去了!说是那里清净,离您也近,好生將养!”“喜脉?有孕了?”武松先是一怔,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衝上心头,衝散了方才的惊疑和焦急,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竟也难得地绽开一丝由衷的笑意,“多谢傅掌柜!”
他匆匆抱拳,又折身往自己那护院统领大宅旁的院落赶去。
那院子他知晓,是大官人前些日子吩咐人收拾出来的,两进两出,不大不小,青砖灰瓦,看著甚是齐整。他原以为是为哪个新来的教头准备的,万万没想到竞是给了自家兄嫂!
院门虚掩著,武松推门而入。前院不大,但乾净利落。
刚进二门,便见正房堂屋里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桌旁写著方子。
他那矮小的兄长武大郎,搓著手,满脸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地站在一旁。
上首坐著的那位,身穿宝蓝缎面貂鼠披风,气度雍容,不是西门大官人是谁?平安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大人!”武松连忙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大官人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转向那老大夫:“如何?可稳妥了?”
老大夫放下笔,捋著鬍鬚,对大官人和武松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位夫人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尺脉尤显,此乃胎气稳固之象!虽有些气血亏虚,肝气略郁,但並无大碍。老夫开几剂安胎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再安心静养些时日,母子定当平安!”
“好!好!有劳老先生!”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的武大郎,听得“母子平安”四字,欢喜得如同捡了金元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对著大官人连连磕头:“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救命之恩!您……您真是我武家的再生父母啊!”声音带著哭腔,感激涕零。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將他扶起:“不必如此。你兄弟武松乃是我府上栋樑,举手之劳,何足掛他话锋一转,看著武大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武大,依我看,你这炊饼担子,日后便莫要再挑了武大郎一愣,脸上露出惶恐:“大官人……这,这小人一家生计……”
“生计何须担忧?”大官人打断他,声音带著一种天然的权威,“我府上如今人口眾多,一日三餐,麵食点心,消耗甚大。府里原有几个麵点师傅,手艺尚可,却总缺一份家常的实在劲儿。大郎你做的炊饼,鬆软香甜,远近闻名。不如,你就来我府上,专管这白案麵食如何?月例银子,自不会亏待你。也好让你浑家安心在家养胎,不必再为生计操劳。”
武大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西门大府上做面点?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差事!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月钱丰厚,还能照顾家里!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只会连连点头:“小人愿意!小人愿意!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含笑点头,又指了指这屋子四周:“还有这处宅子。大郎,你兄弟武松如今是我府上护院统领,前程正好。他念著兄嫂不易,特意拿出积蓄,托我寻了这处宅子买下,赠与兄嫂安身。”
武松闻言,心头一震!
这宅子……分明是大官人的手笔!他刚想开口推辞,说並非自己所购,却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带著一丝製止意味,微微摇了摇头。武鬆喉头滚动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武大郎却已是欢喜疯了!
他矮小的身躯猛地扑到武松身前,一把紧紧抱住弟弟那双健硕有力的大腿,仰起那张布满风霜又因激动而通红的脸,泪水涟涟:
“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出息了!真真出息了!爹娘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有了这体面的宅子,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著你……看著你也成个家,生个一儿半女,我武家香火兴旺,哥哥……哥哥就是立时闭了眼,也对得起咱爹娘了啊!”他说得情真意切,泣不成声。
武松看著兄长如此,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楚与暖意交织。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声道:“哥哥快起来!说这些做什么!你好生过日子,照顾好嫂子和未来的侄儿,便是对爹娘最大的孝道!”
大官人看著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嘴角噙著笑,起身道:“好了,大郎好生照顾浑家,按方子吃药。府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一步。”他拍了拍武松的肩膀,示意他一同出来。
两人走到院中,远离了屋內的喧囂。
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
大官人看著武松那张刚毅而略显复杂的脸,低声道:“二郎,我知道你的性子,最重情义,给你金银美宅,你未必放在心上,反觉俗气。但你兄嫂不同,他们需要个安稳体面的窝。”
“这宅子,不大不小,两进两出,足够他们居住,离你近,你隨时可来照应。若给他们弄个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反倒折了他们骨子里那份本分勤劳,那才是害了他们。这宅子,就记在你名下,算是你安顿兄长的產业。你哥嫂以前那老房子,地段尚可,赁出去也是一笔进项,贴补家用,你兄嫂心里也踏实。”武松听著大官人这番入情入理的话,心中那点因受惠而產生的不自在,竟也消减了大半。
大官人这份洞察人情、办事周全体贴的手段,確实让人难以拒绝。
他沉默片刻,对著大官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思虑周全,恩义深重。武松…替自己…替兄嫂谢过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你我之间,还多了一层师兄弟关係,何须如此见外?好了,回去看看你嫂子吧。晚上府里设宴,放烟火,热闹得很,带你兄嫂也来!”
说完,带著平安,施施然走出院门。
平安手里还捧著一个锦盒,转身交给武松。
武松低头一看是燕窝补品之类,站在院中,看著大官人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传来兄嫂低语和药香的正屋,再环视这方方正正、虽不奢华却透著安稳的小院,心头平静。
他攥了攥拳头,终究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大步向那温暖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