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因官家偏斜而升起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反对声浪彻底击碎!
他愕然地看著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同仇敌汽的气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冷汗,第一次从他这位手握重兵、权倾內外的枢密使的额角渗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忘了!
他竞忘了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谁!
蔡京!
他不仅仅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他更是执掌权柄近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被天下士林视为魁首、被百官尊为领袖的“公相”!
他的意志,早已通过无形的网络渗透到朝廷的每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忧虑、或鄙夷,如同无数支无形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孤立於殿中的童贯。那一声声“阉宦”、“小人”、“祸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
他才如冷水浇头般彻底惊醒: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蔡京一人!
自己竟忘了,忘了这老贼背后,是那盘根错节庞大文官集团!
而蔡京方才那番老成持重的反对,就是点燃这堆乾柴的火星!童贯自以为掌控了关键人物,却忽略了这庞大而沉默的根基力量一一那才是蔡京真正的底蕴!
殿內反对的声浪余音未绝,如寒塘鹤唳,刺得官家耳膜生疼,方才对千古功名的热望被浇得冰凉,只剩下一腔烦躁与举棋不定。
他握著玉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在激烈反对的清流与脸色灰败的童贯之间逡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王酺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覷准了官家摇摆的心绪。
他深知此刻再强推“联金灭辽”已不可能,但若就此偃旗息鼓,童贯和自己顏面扫地不说,眼看要到手的“定策之功”也將付诸东流。
他立刻趋前一步:“陛下,诸公拳拳之心,亦是忧国。童枢密之策,宏图伟业,然兹事体大,確需慎之又慎。臣有一愚见,不如……缓行一步?以观其变,稳中求进!”
“缓行?”官家紧蹙的眉头略松,急切问道:“如何缓行?卿且细说!”
王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早已打好腹稿:“陛下明鑑!童太尉那平燕策中,非朝夕之功,然欲北定燕云,必先做二事:西顾无忧,遣使入金!”
“西夏,乃我朝百年肘腋之患,更是辽国昔日忠犬!然今时不同往日!辽主昏聵,国势日颓,又遭金人猛攻,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如臂使指般庇护西夏?西夏如今,已是孤悬之狼!此乃天赐良机!”他偷眼瞟了下童贯,见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更提高了声调,条分缕析地渲染攻夏的好处:“陛下!西夏所占之河套、横山,乃天下至宝!水草丰美,马匹雄健!我大宋缺马久矣,步卒虽眾,难敌北虏铁骑之锋!若得此养马之地,不出三五年,便能练成一支可与辽、金爭雄的虎賁之师!此其一利也!”
“其二,西夏屡犯边庭,劫掠无度,若能趁其孤立无援之际,予其雷霆一击,收復灵武、横山故地,非但可雪百年之耻,更能极大地提振军心士气!將士们有了胜仗垫底,见了血,长了胆气,日后挥师北伐,对上辽国残兵更有底气!此乃“一鼓作气』之良策!!”
“其三,剪除了西夏这个后顾之忧,我大军北调,粮道畅通,再无西顾之忧!“欲取燕云,先定西夏』!此乃万全之基!待西线大定,再观辽金战局,审时度势,联金灭辽,则事半功倍,胜券在握!此所谓“缓行』之要义也!”
“至於联金灭辽如何谈暂且搁置,先遣使臣去探探口风不迟!”
蔡京眼皮一动。
王嗣这番话,八面玲瓏,滴水不漏,巧妙地將“联金灭辽”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搁置,將矛头转向了相对孤立且积弱的西夏。
提出的三点:夺战略养马地、练精兵提士气、除后顾之忧,句句都戳在官家“武功”的痒处,。更巧妙地將“攻打西夏”包装成了“为平燕策打基础”的“热身”和“万全之策”,既迎合了童贯的大方向,又显得比童贯的急进更“稳妥”,还顺带狠狠踩了辽国一脚,暗示其衰落无力。
揣摩圣意,其心思之活络,言辞之蛊惑,比自己亦不遑多让。
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老爷们,这两日做体检码不了字,只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