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他已与郑居中密谈,许以郑氏厚利,郑居中含糊其辞却也未曾反对,此刻,既然官家问他,这关键一票,料无差池。
郑居中出列,面色沉静。他清了清嗓子,殿內目光聚焦。童贯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郑居中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稳持重:“陛下,臣……以为蔡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陛下,童太尉此策,断不可行!”
此言如同惊雷,炸得童贯脑中嗡然作响!
他猛地抬眼盯住郑居中,只见对方目光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童贯瞬间血涌上头:是了!定是蔡京这老贼!定是他从中作梗!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发作,却又碍於朝堂威严,只能强压怒火,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眼神阴鷙地剜了闭目养神的蔡京一眼。
“蔡太师所言,句句切中时弊!”郑居中继续说道,声音带著沉重的忧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內忧外患未平,国库空虚,老卒困守西防,新卒久疏战阵。贸然与虎谋皮,引金兵南下,无异於引狼入室!燕云纵可取,然以何守?以何御更凶之金虏?臣恐……恐所得者仅空城焦土,而所失者,乃社稷之根本安寧!”
他深深一揖,回到班列,不再言语。
满殿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陛下,臣邓洵武有本启奏!”
眾人皆奇!
谁不知枢密院院事的邓洵武如同虚设,他虽是蔡太师復起的推手,可向来唯蔡京马首是瞻,身子体弱,少出席廷议。
蔡京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他睁开双目,微微侧首,目光如两道冷电,无声地刺向邓洵武。
邓洵武却似浑然不觉,执笏上前,声音带著亢奋:“陛下!臣反覆思量太尉之策,诚如王、蔡二位大人所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辽国气数已尽,如朽木將倾。金人虽悍,然其志在灭辽,与我大宋並无深仇。我朝若助其灭辽,彼必感恩,我亦可藉此良机,重振河北军备,巩固边防。待燕云入手,据山河之险,养精蓄锐,何惧他金虏翻脸?”
他一番话,竞將联金灭辽说成了固本培元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输掉:“陛下,臣以为……童枢密之策,虽有风险,然復燕云之功,利在千秋!金人虽强,我朝可效远交近攻之策,严控盟约细节,速战速决。此乃大险,亦蕴大功,值此良机,当奋力一搏!此乃以攻为守之上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
蔡京重新垂下苍老的眼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有些震动。
邓洵武感受到了那最后一眼目光的重量,微微垂首,避开对视,但站立的姿態却异常坚定。这一眼,无声胜有声,道尽了关係的微妙裂痕和朝堂上瞬息万变的立场。
一位枢密院院事的意外支持,像一根微妙的槓桿,撬动了官家心中刚刚被蔡京压下的天平。他眼中的犹豫消散了几分,那份对“千古一帝”功名的渴望又重新炽热起来。
他微微頷首,目光明显地向童贯的方向偏斜,带著询问和鼓励的意味。
童贯感受到官家的倾向,心中狂喜,几乎要压过方才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热打铁,目光扫向阶下沉默的士林清流和眾多官员,朗声道:“陛下明鑑!復燕云乃举国上下之夙愿!诸位臣工,难道不欲见祖宗之地重归版图,官家成就旷世伟业乎?月且……”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阶下,那些一直沉默的清流言官、翰林学士、各部侍郎、郎中等中下层官员,如同事先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出列!动作整齐划一,带著一股悲壮决绝的气势。
他们並未喧譁,只是肃然跪倒一片,宽大的朝服袖袍垂落,宛如一片无声的铁幕。
为首一位白髮苍苍的老翰林,鬚髮皆颤,声音却异常洪亮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如同號令。
“童枢密之策,名为復土,实为祸国!”一位御史紧隨其后,言辞激烈。
“金人乃虎狼之邦,贪得无厌!联金灭辽,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辽国尚存,尚可羈縻;辽国若亡,金人铁蹄,谁能阻挡?”另一位官员痛心疾首。
“国用匱乏,民力已疲!西陲未靖,东南隱忧!再启北征,是竭泽而渔,动摇国本!陛下三思!”户部出列上奏道。
“《平燕策》空言借力,实则引狼入室!岁幣、土地之求,必无止境!此约一签,国耻更甚於澶渊!臣等寧死,不敢附议此亡国之策!”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勿信虚功,而忘实祸!”眾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崇政殿高大的穹顶下迴荡,匯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