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银子”,便是万两白花花的官银!!
彼时大官人虽也咋舌於林家的豪阔,觉得这世家门第果然不把万两白银放在眼里,心中却只有个模糊的“豪富”印象,並无多少切肤之感。
后来他薛宝釵一言一语让他见识了京城豪商的气派,自觉开了眼界,隱隱觉得自己清河县的富贵与之相比,不过尔尔。
再后来出入贾府,看著那国公府邸,虽也惊嘆其煊赫,但更多是觉得其排场虽大,內里未必如自家那般活络生財。
更何况有曾经是郡王的王招宣府活生生的落魄例子再前,自己截生辰纲泼天富贵在后。
然而今日!
此刻!
当这苏州阡陌连云的上等水田、扬州盐商云集之地的宏阔宅邸、姑苏城里那些日进斗金的百年老號铺面、以及库中那些价值难以估量的御赐古玩、名家字画、孤本秘籍………
如此具体、如此详尽、如此冰冷又沉重地罗列在他眼前时……
自己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叫百年簪缨,累世巨富。
林家这份基业,非是一人之功,更非一时之运。
姑苏林氏数代书香浸润、官海沉浮、精心经营,如同老树盘根,深扎於江南膏腴之地,歷经风霜雨雪,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庞然大物!
那隨手挥出的一万两,不过是这巨木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这份以百年光阴、数代林家族人浇铸而成的基业,其根基之深,积累之厚,绝非他短短钻营所能比擬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伴隨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渺小感,悄然爬上了大官人的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世家”二字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跨越朝代兴衰的、令人窒息的財富力与此同时。
竞然莫名的有一种兴奋。
为何会兴奋不知道,只觉得这大宋如此这般世家。
何其多也!倘若。。
可目前也只想一想,大官人心中对这林家资產有数后,暮色已然四合,携了扈三娘,二人踏著昏昏天色,復又踱进了林如海扬州的宅子。
偌大个庭院,但见楼阁空寂,亭台萧索,一股子人去楼空的淒凉气,直从砖缝瓦隙里透出来,砭人肌骨扈三娘不言不语,莲步轻移,径奔那林如海生前的书房。她迈动健美双腿,行走间却快似狸猫。进了门,一双凤目便如鹰隼般,细细地扫掠起来。从顶到地的书架,光溜溜的书案,紧闭的门窗,乃至青砖地面,一寸也不曾放过。但见她伸出玉指,在书案边沿轻轻一捻,拈起些微尘灰,凑到灯下细瞧;又蹲下柳腰,纤指丈量著地砖缝里的些微印痕;末了,竟仰起粉颈,將那房梁並承尘也审视了一回。良久,她才款款直起身子,向大官人低低道:“老爷,这书房……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忒也乾净。门窗锁钥,俱都完好,地上足跡,清晰可辨,並无强人闯入或事后洒扫遮掩的勾当。再看那案几、书架上的物事,虽显空荡,摆放却自然妥帖,不像被人慌乱翻动过的模样。”
她秀眉微蹙,檀口轻启,又道:“这般看来,倒真合了扬州府卷宗所录。林大人周身又无半点外伤痕跡……若说真有蹊蹺,这关窍,怕只最后还落在那“毒』字上头了。”
大官人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心知这“毒”字门道,查起来便如千头万绪的乱麻,海底捞针一般,只得指望那安道全的手段了。
二人退出书房,转回外院时,天已黑透。
刚跨过院门,却见那影壁旁的石凳上,赫然坐著个人影,正自捧著一只定窑白瓷盏,悠悠品著香茗。大官人不由得一怔:“公孙胜?”来人非是別个,正是那除夕夜后就离开的入云龙公孙胜。公孙胜见是大官人,脸上那惯常的云淡风轻登时化作喜色,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打躬作揖:“没想到才別不过多时,大人竟也到了江南来了!”
大官人笑道:“这话倒该我问你!!你怎地又飘然下了江南?梁山泊上气象如何?莫不是京里那位清修的国师大人,又有什么“济世安民』的“仙旨』降下?”
公孙胜尷尬一笑,也不遮掩:“大人法眼如炬。梁山如今倒是一派兴旺,四方好汉来投,那八百里水泊,已尽在掌握。只是那及时雨宋公明,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接道:“正如大人所料,小道除夕方回梁山山寨,便被国师一纸法諭,遣来这江南烟雨地,襄助那常州举事!”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常州那伙摩尼教妖人,竟是你们的手笔?”
公孙胜頷首道:“正是。乃是我一道门师兄,奉了国师钧旨,借那摩尼教作乱的妖氛,行此大事。”大官人眉头微蹙:“难怪我说那阵仗看著不大,却处处透著邪性。这位国师大人,意欲何为?”公孙胜压低声音:“今日在前线督师,堵截“叛军』的徐团练,便是我道门中一位得意弟子。此番若能瞬息间荡平江南摩尼教“作乱』,立下赫赫战功,他这前程,岂止是往上爬上一爬?”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哂笑,语带讥誚:“嗬嗬,这位国师大人……参玄悟道的心未见精进,这染指兵戈、图谋权柄的心思,倒是愈发炽盛了!”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面目?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纵使官家一时昏聵,真敢把军国重器交到一群念经打坐的道士手里,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也足以淹死他!更休提童贯那等手握西军、根深蒂固的阉宦大佬,还有那些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西军將帅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容得下旁人分这杯羹?真真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公孙胜脸上那抹淡笑终於敛去,化作一声轻嘆,摇头道:“国师心意……贫道微末,亦难置喙,只望日后不要连累道门才是。”
他话音刚落,就见平安步履匆匆地从垂花门进来,躬身稟道:“老爷,吕知州府上那位常隨小廝来了,说有要事,正在门房候著。”
大官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伶俐的小廝快步进来,恭敬地呈上一份泥金拜帖。大官人接过,就著灯笼光打开一看,只见帖上字跡清雅,一一乃是扬州府几位有名望的縉绅文士联名相邀,於今晚在保障湖畔那艘著名的“不繫舟”画舫之上设宴,由吕知州牵头特来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