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接连撞见几波巡夜的官差和厢军小队。这些兵丁骤然见到这么一大群杀气腾腾、手持兵刃的凶徒直闯宵禁,嚇得魂飞天外,差点就要敲锣示警!直到看清队伍前方那身冰冷刺眼的緋红官袍,才硬生生把惊呼咽回肚里。
恰遇通判董耘亲自带队,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严查可疑人等,搜寻刺客踪跡。火光下,董耘那张脸本就因焦虑而蜡黄,骤然看到大官人带著这么一群“儿郎”杀气腾腾地出现,更是嚇得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他慌忙上前,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钦…钦差大人!您…您这是…”大官人脚步不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如同看路边的一块石头:“去团练校场,找刘正彦要人。”董耘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这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通判哪里插得进手?他不敢拦,也拦不住,只能连声应道:“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这就派人稟告知州大人!”说罢,赶紧挥手让身边一个腿脚利索的亲隨,连滚带爬地朝州衙方向奔去报信。
远远地,便见那校场之上灯火通明!数十支松油火把劈啪燃烧,將偌大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更映得场中一片肃杀!
那刘正彦,果然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穿著一身皮甲,外罩一件半旧的战袄,手提一桿钢枪。火光映著他那张年轻却带著骄矜之气的脸,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冷笑。
在他身后,雁翅般排开一队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的扬州团练兵丁,虽算不得什么百战精锐,却也站得笔直,显然是早有准备!
见大官人带著大队人马汹汹而来,刘正彦非但不下马,反而在马上微微抱拳,那姿势极其敷衍:“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的“儿郎”,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几分,“在下甲冑在身,军务紧急,恕一不能下马给大人行全礼了!”
大官人站定,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马上的刘正彦,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的:“三更半夜,本官没空陪你磨牙!时辰不早了,我那两个小廝呢?”
刘正彦眼中厉色一闪,隨即又笑道:“大人放心!只要大人肯屈尊,与卑职…印证印证一事,印证完了,卑职立刻恭恭敬敬,把人给您送还!”
“印证?”大官人眉峰一挑,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印证什么?”
刘正彦猛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卑职斗胆!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一大人您,单凭一己之力,领著关胜那等岌岌无名之辈,还有区区两百之数的北地厢军一一就能斩杀上千如狼似虎的辽军精锐?!”他嗤笑一声,摇摇头,“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了吧?”
“上千?”大官人摇摇头,语气平淡,“刘將军怕是听岔了谣传。实话告诉你,没那么些,不过百余骑罢了。”
“百余骑?!”刘正彦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破绽,猛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半响才止住,指著大官人,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哈哈哈!百余人?西门大人,您可真敢说!”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咄咄逼人,“卑职查过兵部存档的功勋记录!您当时身边,除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关胜,就只有两百名北地来的厢军!”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两百厢军!对百余辽军!”
他又是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结果呢?您上报说只折损了百十来个?”
他摇著头,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大人!自我大宋与北虏开战以来,哪一次对阵,不是数倍的兵力才能勉强抗衡?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死伤枕藉?”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您不过是一介提刑官,带著一个杂牌將军,领著两百余连正经战兵都算不上的厢军!”
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就算他们是在北地剿过些流寇草匪,那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地方军!您告诉我,就凭你们这群人,如何能做到以两百敌百余辽军,自身却只死伤百十之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大官人不耐烦的挥挥手,直接打断刘正彦:“本官不是来和你喝茶敘旧,更不是来和你解释得,废话少说,怎么个章程,赶紧划下道来。”
刘正彦猛地一勒马韁,马匹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好!爽快!既然大人没兴趣解释,那咱们就用军汉的法子说话!按军伍的规矩来!你我各出三十人,就在这校场,来一场“白梃校阅』!”
“卑职打听过了,您身后这些,是您在清河练的团练,似乎还跟著您抓过几个装神弄鬼的摩尼教妖人?”他嗤笑一声,“巧了!卑职身后这些扬州团练,也不是什么辽狗精锐,都是本地招募的良家子,平日里也操演不輟!咱们公平!”
刘正彦一挥手,早有准备的兵丁立刻抬上来几大筐东西:“为免伤亡,按规矩来!所有兵器,枪头刀尖,都用厚布包紧缠牢,再厚厚地蘸上白灰浆!”
他盯著大官人,一字一句道:“身上要害头、颈、胸、腹中白点者,视为“阵亡』或“重伤』退出!其余部位中多点或判定失去战力者,亦算败!如何?大人敢不敢接?”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孙正,带队出列!”
团练少壮的一位年轻队正他上前大步,清河县人士,父母双亡,为了照顾两个妹子,最早加入清河县团练,是来保招来的首批少年之一。
大官人又使个眼色,十名绿林护院摩拳擦掌走了出来。
校场中央,火把劈啪作响。双方六十条长枪的枪头皆裹厚布、浸透白灰浆,宋军制式“白杆长枪”,標准长度一丈三尺约4米,枪桿选用坚韧柘木,枪头为精铁打造之“鸭嘴锥”形制,此刻虽包布,但长度与重量带来的压迫感犹在!
扬州团练三十人,排成勉强算齐整的双排横阵,前排微蹲,后排直立,手中四米长枪平端,枪尖指向前方一寸之地。
主事军官嘶吼著口令:“平枪一一进!”
三十人踏著杂乱步伐,试图以长枪林缓缓前压,正是宋军步兵基础战法“枪列如苇,进则成墙”,意图以长度和数量形成挤压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