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著,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怠:
“衣服偽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著,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扈三娘掩著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硃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別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著去,这小子跟著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著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竞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著日后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樑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財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著一口气,抬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儔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裊裊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著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儔身著簇新湖绸直裰,髮髻梳得油光水滑,麵皮却涨得如同硃砂染就。
他“啪”地一声,將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摜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著热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儔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著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倖攀附了贵人,竞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竞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醃膀钱,便妄想凌驾於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鬱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捻著頷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沉稳,带著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縲絏,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態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吴开、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开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麵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礪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著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礪英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於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於那西门氏,不过跳樑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儔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鬱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霽,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復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汽、义形於色之態。“状元公放心!”吴开拍著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著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眾口鑠金,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內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瀰漫。
恰在此时,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隱晦地於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鷙与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