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了车。车厢门一关,外界的喧囂瞬间隔开,只余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车內光线昏暗,更衬得气息浓重。
大官人那股子热烘烘、咸津津、如同发酵麵团又带著雄性侵略感的汗味,瞬间充盈了狭小的空间。楚云这位江南烟雨里滋养出的第一名妓,肌肤胜雪,吐气如兰,本就有些严重洁癖,而平素所用皆是海外奇香、江南花露,最是讲究个清雅洁净。
此刻骤然被这浓烈的男人体味包围,如同跌进了刚卸了驮的热马厩里。
那味道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直衝脑门,忍不住黛眉微蹙,便忘了自己是谁,还当是江南士林豪商捧著的第一名妓,下意识地用那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一捏,摒著呼吸,身子也不著痕跡地往车窗边缩了缩,想离那汗味源头远些。
这细微的动作,如何瞒得过大官人?
而如今的大官人又是何等人?平日里被娇妻美婢宠上了天,身边是何等的绝色鶯鶯燕燕环绕著娇宠著,说句毫不夸张实打实的话,別说一身汗渍气味便是夜榻上再醃膦,那群绝色们妇人们都要抢著分了这是何等骄纵!
若是金莲儿在此,只怕早扑上来,亲爹爹、肉爹爹地叫著,小嘴儿说著爹爹这身汗津津的皮肉,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便是这味儿,也是龙涎香、麝脐香也比不得!闻著便让她身子发软,一双手臂紧紧搂著自己脖子,恍若粉团一般贴著,鼻子嗅著,霸在自己怀里,赶都赶不开!
若那阎婆惜…哼!那骚妇人,就更是爱煞了这股子汗腥气,一口一个雄风烈魄…龙臊虎气。闻著便让她春心荡漾缠著自己,甚至巴不得伺候著,怎地到了你这江南头牌大家身上,自己倒成了醃膀了?大官人虽说是得了巨奢,可喜悦过后,大起大落,本就因疲惫心绪不佳,此刻见这等女人竞敢嫌弃自己,一股邪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昏暗中,他那双眼睛死死钉在楚云脸上,声音低沉又冷得可怕,“怎么?嫌弃爷身上的味儿了?”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那浓烈的汗膻气几乎要喷到楚云脸上。楚云心头一颤,脸上强挤出媚笑,声音软糯:“老爷说的哪里话…奴家…奴家只是…”她话未说完,已被粗暴打断。
“只是什么?就你爱乾净?就你身子金贵?”大官人猛地探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她下巴,五指深陷,捏得那细嫩皮肉在指下变形,花容霎时失了顏色,痛得她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清高?你清白?”他鼻息咻咻,带著浓重的汗味喷在她脸上,“莫说此刻你不过是爷手里一个奴婢,任爷打杀,也只当是白捡条贱命!便是日后抬举你,做了爷的內房外室,你吃的山珍海味、住的雕樑画栋、穿的綾罗绸缎,享之不尽的金玉富贵!你道凭甚?凭你那张脸蛋儿身材儿,就能在吕大人面前如履平地?能气宇轩昂地在朱紫公卿面前昂首挺胸、腰杆笔直?”
他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逼得楚云不得不仰头泪眼汪汪看著自己:“还不都是爷用这一身臭汗、一身醃攒,刀头舔血挣来的体面!如今你倒好,仗著爷给的如花似玉、金尊玉贵,反倒嫌弃起爷这身“臭汗』来了?嗯?!”
他越说越怒,一股暴虐的征服欲熊熊燃烧。什么怜香惜玉,什么温存体贴,在此刻都化为乌有。眼前这装腔作势的女人,不过是件玩物,竞敢拂逆他的兴致!
“既嫌爷醃腊…”大官人狞笑著,另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猛地箍住楚云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扯!楚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柳絮,身不由己地被狠狠摜在冰凉坚硬的车厢壁上!后背撞得生疼,头上的珠翠釵环叮噹乱响,几欲散落。
“爷今日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醃泉到底!”大官人低吼著,沉重的身躯带著浓烈的汗味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如饿虎扑食般重重压了上去!他粗暴地撕扯著楚云身上那件昂贵的苏绣衫裙,“嗤啦”一声,领口被扯开一大片,汗味完全將楚云淹没。
“官人…不要…车…车在走…”楚云又惊又怕,她此刻被死死压在冰冷坚硬的厢壁上,如同砧板上的白鱼。
昏暗中,她那江南第一名妓的绝色姿容更添几分惊惶的媚態。一张鹅蛋脸儿,粉腻酥融,此刻失了血色,那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杏眼,此刻水光瀲灩,蓄满了惊惶。
“嫌爷醃膦?”大官人狞笑著重复,滚烫带著浓厚汗味的鼻息喷在楚云敏感的耳垂和颈侧,“好!爷让你闻个够!从头到脚,闻个明白!过来!”他猛地鬆开箍腰的手,转而粗暴地揪住楚云散落的乌黑云鬢,用力將她的臻首按向自己汗津津的胸膛!
“唔!”楚云痛呼一声,整张脸被迫埋进那散发著浓烈雄性汗膻的衣襟里。那味道如同实质,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混合著尘土、血腥和一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体息,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闻!给爷好好闻!这就是你主子的味儿!”大官人低吼著,揪著她的头髮,迫使她的脸从胸膛一路向下蹭过汗湿的腰腹。
而此刻。
且说那几位被“劫掠”后又“痛殴”得鼻青脸肿、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吴开、徐秉哲、范琼,还有莫儔父子几个,此刻真箇是狼狈不堪,却又个个都留了气在。
终於在不久后,莫家一位躲在马棚的小廝战战兢兢跑了出来,把五花大绑的莫家上上下下解救了出来。眾人甫一脱困,哪里还顾得顏面?先是呼天抢地,唤家下奴僕赶紧去官府报那“惊天大劫案”,又迭声催著:“快!快请郎中来!疼杀我也!”
那莫儔趴在自家锦缎褥子上,臀背处火辣辣钻心地疼,刚想大声嗬斥下人手脚慢了,一用力,牵动伤处,首尾鲜血直彪,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慌忙把那点官老爷的脾气生生咽回肚里,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可不久后,那请大夫的下人孤身一人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回道:“老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去请,实在是……实在是请不来啊!昨夜扬州城里,遭劫的大户人家不知多少户?如今但凡是有点名气的郎中,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医馆药铺门前,人挨著人,哭爹喊娘,比那菜市口还热闹!郎中们分身乏术,只叫各府自己备了软轿,抬了伤者去门口候著,或是派得力的小廝去取药回来敷治……”莫家花厅中几个难兄难弟一听,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没法子,只得强撑著,在家僕搀扶下,如同挪动几件散了架的破家具般,又怕再一起会互相挤压,只能哼哼唧唧、一步三挪地分別被塞进几辆马车。车轮一动,那顛簸便如千万根钢针扎在伤口上,疼得几人眥牙咧嘴,汗如浆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路“哎哟”“亲娘”地惨嚎不绝,几番疼得几乎闭过气去,又生生疼醒过来。
好容易挨到医馆左近,撩开车帘子一望一我的天爷!只见那医馆门前乌泱泱一片,儘是些同样鼻歪眼斜、断胳膊瘸腿的士林官绅並他们的家奴,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呻吟声、叫骂声、催促声混作一团。几个老爷何曾见过这等醃膀混乱场面?更兼自己这副尊容实在见不得人,哪里肯下车去挤?慌忙缩回车內,连声催促小廝:“快!快拿老爷的名帖,挤进去!叫那坐堂的先生出来!就在这车上与老爷们诊治!快去!再耽搁,老爷的命……哎哟喂……”
小廝们只得硬著头皮,在一片混乱中挤开人群,踩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袍,挨了不知多少白眼唾骂,才勉强把话递了进去。
好一番折腾,几个郎中被小廝连拉带拽、骂骂咧咧地请到几辆马车前。
隔著车帘子,覷著里头那几位爷的“尊贵伤势”,饶是见惯血光的医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药粉、膏子、布带流水价递进去。
车內登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嘶气声、闷哼声,间或夹杂著吴开漏风的“轻些!”,徐秉哲虾米般蜷缩著“哎哟…我的腰子…”,范琼捂著襠下“此处…此处更要紧!”,老莫气若游丝的呻吟,以及小莫杀猪似的嚎哭。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把那破烂皮囊草草裹扎停当,虽仍是疼痛钻心,好歹止住了血污横流,眾人勉强算有了几分人样,只是那股子汗臭、血腥、屎尿混杂的醃膀气,熏得车外的郎中都掩鼻皱眉。恰在此时,那派去府衙报案的下人气喘吁吁奔了回来,回到家中见各位大小老爷不在,赶忙又赶来了这里,隔著车帘,声音带著兴奋:“稟…稟各位老爷!天大的喜讯!!那些天杀的摩尼教妖贼,已然伏诛了!”车內五人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精神陡然一振。那吴开豁著牙,顾不得漏风,急吼吼道:“快…快说!如何…如何伏诛?”
下人忙不迭回话:“小的亲眼所见!就在府衙左近那空场子上,堆得小山也似!全是摩尼教凶徒的尸首!还有些没断气的,用草绳、麻索捆得粽子一般,连枷锁都不够使唤了,竟与那些死尸绑在一处!黑压压一片,怕不得有数百之眾!衙役们提著水火棍守著,苍蝇嗡嗡地飞,日头一晒,那味儿…嘖嘖”“好!好!好!”车內顿时响起一片嘶哑的叫好声。
那徐秉哲弓著腰,拍著车板,又疼得眥牙咧嘴,恨声道:“无耻妖教!背信弃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活该!活该有此下场!”
他文縐縐地挤出几个词,试图维持“清贵”体面,奈何腰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范琼也忘了胯下肿痛,轻轻一拍大腿,又疼得抽气讚嘆:“吕大人真乃干城之才!社稷砥柱!想那扬州厢军精锐,大半已被我等…咳咳…调去拱卫要务,吕大人竟能以残存之力,雷霆一击,剿灭如此巨寇!此等功绩,当上达天听,重重褒奖!”
莫儔趴在软垫上,也挣扎著抬起半拉脑袋,声音虚弱却透著狠厉:“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吕大人此役,大涨我朝廷声威!咳咳…那…那西门狗贼的尸首,可在其中?可曾验明正身?”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下人回话却有些支吾:“回…回莫老大人…尸首堆积如山,面目多有损毁…小的们拿了各位老爷的名帖想进去细查,奈何府衙內外忙乱如沸粥,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守门的公差只说上头严令,閒杂人等不得靠近…怕是…怕是得要各位老爷亲自移步,吕大人方能接见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