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颐浩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咬了咬牙,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强撑的硬气:“七车!西门大人,莫要忒过了!此番大事,若非下官在衙门里替你遮掩周旋,调开巡城兵马,您……您这数十车宝贝,能这般顺顺噹噹、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府来?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依旧不言语。楚云的手温软如玉,力道透过袜子传来,大官人仿佛置身云端。
吕颐浩见状,那点强装的硬气瞬间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厉,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嘶哑:“五车!就五车!大人!你若再不给,休怪下官不讲情面!我……我明日便上京!我告我二人!告我吕颐浩胆大包天,勾结你西门天章,告你假扮摩尼教劫掠士绅!咱们……咱们一拍两散,一起死!谁也別想好过!”
这番狠话,配上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斯文脸,颇有几分滑稽。大官人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听的是窗外野猫叫春。
他鼻翼微翕,贪婪地嗅著楚云怀中传来的、混合了少女体香和淡淡药草味的独特气息,酥麻入骨昏昏欲睡。
吕颐浩像只斗败的公鸡,浑身力气被抽乾了,那点强撑的厉色瞬间化作哀苦:“三车……三车总行了吧?!下官……下官好歹也是一州父母,遭此大劫,总要拿出点东西来抚恤厢军,安……安抚地方士绅。”就在这时,大官人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终於慢悠悠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懒洋洋地抬起下巴,对著楚云的方向,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楚云,带吕大人去找玳安。给吕大人……“挑』三车。”
楚云闻言,停了手中动作,温顺地应了声:“是,老爷。”她直起那柔软细窄的腰肢,站起身来,不著痕跡地捋了捋方才揉捏时散落在鬢边的几缕青丝,动作轻柔优雅。
吕颐浩狂喜瞬间淹没!竟对著楚云行了礼,口中连声道:“有劳楚云姑娘!”
楚云被他这突如其来、郑重其事的官礼嚇了一跳!
她在扬州这些年,见惯了这位吕大人清贵矜持的模样。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懂,这吕大人眼底深处那份占有也未必乾净,但面上从来都是端著名臣风范,鼻孔朝天,对她这等身份,连正眼都吝嗇给一个。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位四品大员、一方诸侯,竟会像对著自己这个“玩物”行此大礼?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楚云心头。
有荒诞,有鄙夷,有剎那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快意一一不过是伺候了大官人几日,甚至还未曾拿了自己清白去!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吕颐浩的大礼,声音清冷无波:“吕大人,请隨我来。”说罢,莲步轻移,当先引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云打头走了进来,后头跟著玳安、武松並扈三娘。
三人走到大官人跟前,叉手復命。
那玳安脸上堆著笑,油光水滑,趋前一步道:“大爹,小的谨遵吩咐,亲自拣选了三辆最不值钱的,打发与那吕大人了。他验看时,小的只说是“精挑细选』,他也点头收了,想是心里欢喜。”大官人端坐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个玉件儿,闻言点了点头,慢悠悠道:“甚好,辛苦你们几位了,只是夜长梦多,这些物事堆在此处,终是惹眼。武丁头,”
他抬眼看向武松,眼神里透著郑重,“再辛苦你一趟,点齐家中护院人马,连同这些团练少壮,趁此夜色,即刻押著这数十辆车回清河县,走陆路!”
大官人笑道,“淮南这水面上,吕颐浩如今只能管住扬州水路,还护不住我们,虽说整个江南水贼叫咱们扫荡了一番,可沿途那些巡检司的猢猻、税卡上的蠹虫,盘查起来没完没了。保不齐就有那起子眼红心热的,从中作梗,寻些由头生事,节外生枝,还是走陆路妥当,脚程虽慢些,匪患也多,却可以绕开许多临检少了许多醃膀气。切记,一路小心,如此奢巨,不得有失!”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放心!武二理会得,这就去点齐人手,即刻动身!”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去了。
大官人转头看向扈三娘与玳安:“三娘,你也辛苦一夜,下去好生歇息,洗漱一番养足了精神。”那扈三娘虽是女中豪杰,到底一夜廝杀奔波,英气的眉眼间也染了倦色,本又是如花似玉的娇媚美人,容不得身上半点醃膀气味,闻言抱拳应道:“是,奴家这就去休息,老爷放心,我不在身边老爷可要小心。”
大官人笑道:“放心,安心睡去吧。”
顿一顿又说道:“平安,你隨著武丁头一同启程回去,上次武丁头就说这次好好打磨你,你路上机灵些莫要出什么紕漏,武丁头要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得偷奸耍滑。”
一旁的平安听了却如丧考她,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心心念念扬州的花花世界,想著伺候大官人身边,哪曾想被发配去押那苦哈哈的车队?更何况那武丁头如何折磨玳安,自己可是看在眼中。
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不敢违拗,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大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玳安则截然相反,听到平安即將一路受苦,顿时只希望武丁头不要留力,下次见到平安这廝,练得他瘦脱了形才好,才欢喜。
大官人挥挥手,打发平安去了。
这边刚安排停当,不消半刻,那吕大人果然喜滋滋地踱了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想是得了便宜,口中连声道:“西门大人!西门大人!天光已亮,时辰正好,这齣“失物復得』的大戏,还须你我二人联袂登场,唱个圆满才是,下官先走一步,你我二人扬州衙门见了!”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先去便是,我隨后就到。”
吕大人得了三辆马车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的出门儿去。
偌大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楚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昼夜未合眼,又经了这许多惊心动魄,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乏了。汗浆子早把內里的小衣浸透了几遍,此刻闷在这身锦绣袍服下,被这逐渐转暖的春日和春夜一蒸,那汗味便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走罢,去府衙,接著把这戏唱下去。”大官人声音带著沙哑,对楚云道。
玳安赶紧跑了出去,备好了车驾。
这车乃是特製的官家式样,朱漆描金,气派非凡,內里更是讲究,空间宽敞,锦褥厚实,车窗密闭,帘幕厚重,隔音极好,专为贵人行那私密之事所备。
此刻,这极好的密闭性,却成了那浓郁汗膻气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