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却轻轻摇头。
那凤釵上的珠串又是一阵急促的晃荡,泄露了心绪的波动。“世兄,”她声音依旧轻软,抬起水漾的眸子飞快看了大官人一眼,“爹爹生前既將身后事託付世兄,便是信得过世兄的人品担当。何必……何必再经那官衙繁琐?我……
她咬了咬唇,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后半句,“我也信得过世兄的。”话音未落,两片红霞已从她雪白的腮边迅速蔓延开,直烧到耳根脖颈,那抹艷色,竟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动人。
她慌忙又垂下头,急急摇了一下,似乎想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羞窘,声音带著微颤:“我今日来……原不是为了这个。”
“你既然信我,那自然更好!”大官人点头说道:“那是为了何事?”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眼中瞬间蒙上一层冰冷的恨意,:“是为了杀害我爹爹的凶手而来!既然探查,种种跡象皆指向……指向那贾府深宅之內!世兄心中……想必已有了成算?依世兄看,那恶贼……究竟是谁?”
她抬起眼,带著期盼和脆弱,直直望向大官人。
那表情似乎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继续道,“贾府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这等涉及勛贵、关乎人命的大案,岂是你我能私下论断的?我会將所知一切紧要关节,奏於官家御前。至於凶手是谁,如何处置,自有官家圣心独断,刑部、大理寺彻查。你只需安心等待便是。切记,莫要心急,更不可……私下打探,以免引火烧身。”
黛玉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世兄……教训的是,今日来,还有一事,是向世兄……辞行的。”
大官人眉头微挑:“辞行?”
“是。”黛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自己绞紧帕子的手上,“爹爹的案子,既已上达天听,我也只能静候天音。然亡父灵柩,久停异乡,终非孝道。我决意,不日便扶柩南归,回苏州祖塋安葬而后返回荣国府。特来……与世兄告別。”
大官人闻言,长嘆一声:“唉!孝心可嘉,理当如此!林公泉下有知,亦当欣慰。玉儿路上务必珍重,舟车劳顿,你身子又弱……一应所需,只管开口,我这里立时备办。”
他站起身,踱到黛玉近前:“你且安心回南,料理大事。你我……自有重逢之日。待林姑娘事了返京,或是……我得了圣命,巡按江南,定当亲去探望。那时节…京城再见!”
黛玉听得“京城再见”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刚刚平復的红晕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双颊,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慌得几乎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只匆匆敛衽一礼,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慌乱:“多……多谢世兄。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低著头,脚步虚浮踉蹌,那月白的袄儿,雨过天青的裙儿,裹著伶仃单薄的身影仓惶地逃向门帘。
大官人刚把那如弱柳扶风般的林姑娘送出院门,转身便见心腹小廝玳安又悄没声儿地溜到跟前:“爹,外头廊下还候著一位呢……是老相识了,那伙儿……摩尼教里的。”
大官人眉毛一挑:“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裹著一身湿气进了花厅。来人披著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地不相逢啊,七佛?”大官人朗声一笑,声音洪亮,透著股子亲热劲儿,仿佛遇见了多年老友,身子却依旧稳稳靠在铺著锦绣坐褥的紫檀大师椅上,纹丝未动。
来人闻声,抬手缓缓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风尘僕僕、稜角分明的脸。他脸上挤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对著上首拱了拱手,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拜见西门大人……不想山高水远,竞又在此处叨扰大人清净了。”
大官人笑眯眯地说道:“清净?我这人最不怕热闹!说吧,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官邸,所为何事啊?总不会是来敘旧的吧?”
王寅深吸一口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王某此来,实是奉了我家圣公法旨。恳请大人高抬贵手,容我教赎回被大人请来的诸位天王、四大龙王,还有……娄敏中娄先生。”
“哦一!”大官人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档子事儿!既然是老熟人亲自登门求情……一口价,二十万两白银!现银交割!人货两清!”
王寅眼皮猛地一跳,喉咙发乾,下意识就想开口:“大人,这数目是否……”
“誒!”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如同变戏法一般,换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他目光如刀,冷冷地钉在王寅脸上:“王寅!这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折了又折的价码!换了旁人,没有三十万两雪花银铺路,休想迈进我这门槛,见一个活口!”
那冰冷的眼神和骤然转变的气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將王寅所有討价还价的念头瞬间冻结。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是。大人厚意,王某心领。只是……如此巨款,非王某能做主。须得……须得飞马请示圣公定夺。”
大官人的脸色这才稍稍回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旁边温著的酒盅,慢悠悠呷了一口:“好说。你去请示便是。不过嘛,烦你转告圣公,我奉旨办差,归期在即,可等不了太久。他若是还要为这点阿堵物耽误时辰……那就只好请他派人来,买几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运些“硬货』回去了。”
……”王寅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他深深一揖,再无二话,抓起湿冷的斗篷,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厅,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迴廊深处。厅內重新安静下来。
“玳安。”
“小的在!”玳安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大官人低声说道,“把后头关著的那个……叫庞万春的,带过来见我。”
“是,大爹!”玳安领命,一溜烟儿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