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北归?本官也好早做安排,为大人饯行。”“就这几日!”大官人问道:“那艘万石官船,可曾掉头回来了?”
吕颐浩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据漕司那边报,约莫三日后便可稳稳停靠在扬州码头。”大官人“唔”了一声,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那便定在三日后启程吧。”
“如此甚好!”吕颐浩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那今晚这“不繫舟』之宴,权当是本官与诸位士林族老为大人提前饯行了!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大官人闻言笑道:“吕大人,若是单为你这杯饯行酒,我便是喝上三坛也使得!只是嘛……那群酸丁腐儒,我是真真懒得应付!”
吕颐浩一听,急忙肃容低声道:“大人!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门阀,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基石,於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髮而动全身!今日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设宴示好,这分明是存了江南士族与大人您缓和关係的心思。这趟应酬,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是推脱不得的!非但如此,这次大人倘若回去后面圣,立於朝堂之上,更少不了和京城那群清流们应酬,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如此苦口婆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行吧,就依你,定在今晚。”接著沉下脸,將刘正彦不轻不重地申飭了几句,无非是行事过於孟浪、不知权衡利害、徒惹口舌是非之类的话,直说得刘正彦垂手侍立,喏喏连声,额角渗出细汗。这才略一挥手,客客气气地將那满腹心事的吕知州送出了门。
厅堂里復归清静,大官人兴致颇高,便欲拉著王稟,要他將那夜剿灭摩尼教的细枝末节再细细推演一番。
王稟抱拳躬身,那张惯常刻板方正的军汉脸上难得露出些温和笑意,道:“大人垂询,卑职敢不尽心?能追隨大人左右,共谋大事,实乃卑职之幸,心中亦是激盪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透著几分实在的关切,“大人贵体初愈,精神方回,弦绷得太紧,也需松泛些才是。这扬州城乃天下一等一的富贵风流去处,大人何不趁此良机,出去散散筋骨,也领略一番这淮左名都的绝代风华?”
一旁的刘正彦见缝插针,赶忙堆起笑脸凑趣:“正是正是!大人,卑职愿为前导!保管让大人看尽这“扬一益二』的泼天富贵、无边春色!比那汴梁城也不遑多让!”
大官人目光扫过二人,尚未置可否,却留意到一直侍立在锦墩旁、正用一双縴手不轻不重替他揉捏著腿的楚云,樱唇微动,似有言语,一双水杏眸子里藏著几分怯意与期盼。
大官人瞧在眼里,唇角微扬,温言道:“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心事?老爷我早说过,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谨,只要不是正经官面场合,有话但讲无妨。”
楚云得了这话,才敢抬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回老爷的话……婢子想著,过两日便要隨老爷北归清河了……心里……心里惦念著扬州居养院里认得的几个苦命孩儿……想……想再去瞧上一眼,送些点心果子……”她声音轻柔,带著几分恳求。
大官人闻言,微微頷首,脸上並无不悦,反而显出几分兴趣:“哦?居养院?蔡公推行的这惠养穷民之举?倒是早有耳闻。也罢,老爷我也正想去瞧瞧,这德政,在扬州是个什么光景。”
王稟忙道:“大人,不如让犬子王荀与刘小將军贴身护卫?”
大官人点点头:“也不必兴师动眾。就你们二人,再叫上一两个伶俐可靠、口风严紧的心腹小廝跟著便是。都换上寻常富户员外的便服,莫要惊扰了市面。”
眾人齐声应诺:“是!”
一行人换了便装出了府邸角门,大官人这才算真真切切地见识了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泼天富贵甫一踏入市廛,一股混杂著脂粉香、酒肉气、汗味、香料乃至河鲜腥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喧囂声浪直灌入耳。
眼前的长街,石板铺就,被千万双脚底板磨得油光水亮,两侧商铺櫛比鳞次,飞檐斗拱,朱漆描金,幌子招牌爭奇斗艳,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完全不亚於京城多少。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些盐商巨贾的铺面,门脸开阔,气派非凡。
橱窗里陈列著从南海来的龙眼大的珍珠,整块的羊脂美玉雕成瑞兽,苏杭上等的绸缎,顏色鲜亮得晃眼。
闽广蔗糖,海外香料,犀角象牙,更有来自高丽、倭国的精巧漆器、螺鈿镶嵌。
运河血脉,舶航千里,漕船商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首尾相接。
沿河两岸,茶酒林立,士子文人,凭栏远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更有那掛著“清音”、“小唱”招牌的精致小楼,隱约可见纱窗后曼妙的身影,琵琶叮咚,吴儂软语,唱腔缠绵。
拐入另一条街,景象又变,都是蕃坊异域,里头琉璃剔透,香料堆积,胡姬卖酒,薄纱身姿,异域风情街巷深处,百工云集,银器金器,锻造磨房,叮噹作响。
小贩挑著担子叫卖时鲜瓜果、盐水鹅、豆腐脑、蛤蟆酥,声音抑扬顿挫。
大官人缓步而行,將这天下第一等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他虽见惯了清河的富庶,也不得不暗自惊嘆扬州的豪奢与活力。
自从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再看这扬州的巨奢,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何就一夜之间变了天!王荀与刘正彦紧隨前后,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扈三娘和楚云一左一右,玳安四处张望看到什么热闹的便提醒大官人。
一行人慢慢走过主路。
巷道渐深,两旁屋舍也显得简朴甚至有些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