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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第4页)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討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后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於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恆產、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寧,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著,眼神闪烁,微微頷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藉此机会,將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后,藏著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賑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著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徵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大官人的脸色。院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縐縐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著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於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著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匯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繫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隨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內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饈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眾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眾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諛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蓽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於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將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祇。

大官人面上掛著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著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將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著屁股,迈著细碎彆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態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將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著牙齦,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偽的寒暄客套之后,莫状元覷了个空档,端著一杯满溢的美酒,夹著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著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衝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將杯中酒干了,姿態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著酒杯,脸上掛著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並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廝如此做作赔罪,后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著。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著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採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后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隱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內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著歌功颂德的眾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諂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隨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无声的、等著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徵,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眾揭他的短,看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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