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也沉著脸:“璉儿,你失心疯了!这等捕风捉影、惹祸上身的话,断断说不得,这话传出去,十个贾府也不够填的!快给我把嘴闭上!那西门天章再是强横,自有国法管著,岂是你能乱开口的?”贾璉嚇得一缩脖子,连忙道:“是是是,孙儿一时气糊涂了,再不敢乱说。”
这时,王夫人忧心忡忡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老太太,老爷,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那省亲別院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可里面还空落落的像个大荒场。各处要堆叠的奇石、搜罗的名贵花木、添置的精致陈设、伶俐的戏子丫头……哪一样不要大把的银子往里填?原指望著……如今这一落空,后面可怎么支应?总不能空著园子让娘娘回来看笑话吧?”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贾母,又飞快垂下。
邢夫人撇撇嘴,揉著手中的帕子,阴阳怪气地接道:“可不是嘛!二太太说的是。如今这府里,进项是一年不如一年,开销却似流水。我看吶,有些人还是该紧著些皮,別整日里只想著穿金戴银,打肿脸充胖子!”她这话意有所指,眼睛斜睨著王熙凤。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紧著要紧的来。我那里还有些体己银子,先拿出来填进去一二。府里上下,从老太太起,到我们,再到哥儿姐儿们,月例银子都先减三成支取,各房用度也一律裁减三成!能省则省。不必要的排场、宴请、採买,暂时一概停了!”
“府里头的人手,全调到大观园去赶工!先把园子的主路、几处要紧的轩馆收拾出来,让娘娘回来时有个体面住处,那其他姑娘们先住进去,至於那些奇花异石、精细摆设……只能慢慢再想法子淘换添置了。”眾人听了,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举,一时都默然无语。只是那沉默的空气里,瀰漫著对西门天章刻骨的怨恨,同时也隱隱夹杂著一丝对林黛玉的埋怨。
邢夫人又道:“这林姑娘也是!虽说年纪小,可总该知道亲疏远近!父亲留下的家私,竟由得一个外姓的官儿说扣就扣?她当时为何不向著亲人说话?为何不向著我们贾府?难道在她心里,我们这些骨肉至亲,还比不过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西门天章?真是女生外向!”
这话说了出来,虽无人附和,却在眾人心头盘桓不去。
贾母听著眾人议论,疲惫地闔上眼,捻著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过了半晌,她扶著鸳鸯的手站起身,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都按说的办吧。玉儿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们也別去烦她。她父亲的东西,自有我这老婆子替她守著,將来……总归是她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要她顺顺噹噹、早早儿地……嫁过来,一切,自然还是。照旧!”
言罢,也不再看眾人脸色,由鸳鸯搀扶著,颤巍巍地转入內室去了。
王夫人低著头,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贾政皱著眉,重重嘆了口气,背著手踱步走了。
邢夫人撇著嘴,拉著脸也告退了。
王熙凤看著贾璉那副窝囊样子,心头火起又兼对大官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懟,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帕子,踩著风也似的走了。
只留下贾璉一人,踱步出来看著平儿那饱满溢出汁水的背影,和满室狼藉的茶盏和冰冷的空气,又是懊恼又是后怕,更添了十分对大官人的切齿之恨。
贾府另一头。
林黛玉回了房里,虽带著一身丧父的哀戚,形容憔悴,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韵致。
消息传开,眾姊妹得了信儿,纷纷前来探望。
宝釵、探春、湘云、李紈,连同迎春、惜春,一时將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一时间鶯声燕语,倒冲淡了几分淒清。
湘云最是心直口快,拉著黛玉的手便问:“林姐姐,江南可还好?一路辛苦了吧?快说说,扬州城什么样儿?可热闹?”她眼珠一转,促狭地压低声音,“可见著那位……西门天章大人了?”
黛玉正捧著紫鹃递上的热茶暖手,闻言,雪白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开在白玉上,连耳根子都染了薄红。她长睫微颤,眼神躲闪了一下垂了眼帘,只盯著手中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声如蚊纳:“嗯……见……见过了。”
薛宝釵正端著一盏热茶,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依旧是端庄嫻雅的微笑,她抬起眼,那目光温润如水,却又带著探询,柔声道:“哦?见著了?林妹妹快说说,这位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贾探春也来了兴致,接口道:“是啊林姐姐,快说说!那西门天章究竟是何等人物?外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貌比潘安,风流倜儻,可是真的?”她性子爽利,问得也直接。
李紈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原本正安静地听著,看著眾女。乍然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只觉胸口骤然一紧又是一松,接著一阵舒畅,隨即温热湿濡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她惊得脸色一白,慌忙侧过身去,借著整理衣襟的遮掩,飞快地將手中一条预备著的乾净汗巾子塞进衣內,而后强自镇定,脸上却已飞起尷尬的红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再不敢抬头看人。
黛玉被姐妹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越发窘迫,粉面含羞,支支吾吾道:“他……他……也就那样……官身威仪自然是有的……在扬州,他……他帮著料理父亲后事,倒也……倒也…匆匆见过两面罢了,哪里……哪里看得真切…”她语焉不详,只想含糊带过。
眾女见她如此情状,心里更是猫抓似的痒痒,正待再细细盘问。
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清朗又带著急切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回来了!”话音未落,贾宝玉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额上还带著薄汗,显然是跑来的。
他径直衝到黛玉跟前,眼中满是关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妹妹路上可好?身子可受得住?瞧你,又清减了这许多!”
宝玉正欲再诉衷肠,却瞥见眾姐妹神色各异,又隱约听到方才似乎还在谈论什么“西门”,他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快立刻涌了上来,眉头一皱,赌气似的说道:“好了好了!妹妹刚回来,伤心劳神的,你们还拉著她问东问西作甚?什么西门东门的,又是那人,你们是没別的话可说么?人都回来了,还提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作甚!没得污了妹妹的清净!没得烦人!快別说了!都莫要再提了!”
他这一发话,带著几分少爷脾气,眾女一时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訕訕住口,也怕他又把玉摔了去。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袭人笑吟吟地挑帘子进来,手里捧著一卷东西:“林姑娘安好。外头刚送进来的新鲜郎报,几位姑娘都在这,就省得她们送了,我听说是江南那边的大事,想著姑娘们或许爱看,就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