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如同毒蛇噬心一一早知道邓氏如此刻薄寡恩、狼心狗肺!自己就该……就该不顾一切留在西门大人身边!哪怕做个没名分的侍妾,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同猪狗般被捆缚贩卖!
她心一横,打定了主意:一旦有机会脱身,立刻寻死!绝不受辱!不是为了邓氏守节,而是为了大人。自那几晚,自己把身子什么地方都交出去后,自己的一切早就是大人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赵管事婆娘收起官府盖章的改嫁书,看著崔婉月惨白绝望的脸,语气竞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劝慰:“太太,我们知道您素来忠贞,否则也不会抱著亡夫的骨灰罈子,孤零零回到这洪州守活寡。这份贞烈,我们府里上下都佩服著呢!”
“所以啊,”旁边另一个妇人接口,“您就別想著寻死觅活了!这马车上下都钉死了,垫著几层被子呢!您就是撞破了头,也死不了!我们几个,无论如何,也得把您囫圇个儿、喘著气儿地交到王大人手上!这是死命令!”
赵管事婆娘凑近了些,昏黄的灯光照著她那张刻薄的脸,声音压低,却带著艷羡和轻佻:“太太,要我说啊,您也甭觉得委屈!那位王大人,可是京城里顶顶风流倜儻的人物!模样俊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官家都亲口夸讚过!您一个寡妇,跟了他……嘖嘖,那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是去享福的!”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崔婉月丰腴的身子和嫵媚得让女人羡慕的脸蛋,嘿嘿一笑:“再说了,王大人年纪正好,正是龙精虎猛、能让女人慾仙欲死不知饜足的好时候!咱们都是女人,谁不知道那滋味儿?守活寡有什么好?能得那样的男人滋润……嘖嘖,有什么不满足的?您呀,就偷著乐吧!”
这番赤裸裸、充满羞辱和物化意味的话语,狠狠扎进崔婉月的心。她羞愤欲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忠贞、什么名节,在这些人的眼里,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换取利益的筹码!她们甚至用那种下流的语气,谈论著她即將面临的“幸事』!
“驾!”车夫一声吆喝,鞭子脆响。马车猛地一震,开始滚动。
车厢內,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照著崔婉月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绝望、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溢出的眼睛。
而此时。
朔风卷过燕山,吹散了中京大定府(今內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寧城县)城头的旌旗。
辽天祚帝耶律延禧面色灰败,望著身边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將,心中一片冰凉。仓皇退守此地,昔日的帝国心臟早已不復繁华。西京大同府(今山西省大同市)虽尚在掌握,但已是孤悬西北。
虽然城高池深,名义上仍属大辽,但在这金兵铁蹄四面合围之下,早已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大辽的江山,已然支离破碎,危如累卵。
上京会寧府(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的汗帐內,炭火劈啪作响,映照著满帐剽悍的面孔。不久前称帝立国的皇帝完顏阿骨打踞坐虎皮大椅,目光扫视著麾下最勇猛的勃极烈(贵族、首领)和猛安谋克(军事首领)。
几个心腹重臣围边坐炭火旁,边吃著羊肉,烤得脸上油光鋰亮。
“粘罕(完顏宗翰)!”阿骨打声音洪亮,直接以女真名呼其最勇悍的侄子,“南边那耶律延禧,像只被撵进洞里的老熊,缩在大定府!你打大同府(今山西大同),打得如何?”
完顏宗翰(粘罕)霍然起身,声若洪钟:“大汗!大同府的契丹人,胆气已丧!像秋天的麅子,一嚇就跑!儿郎们的刀还没砍热乎,他们就缩回城里去了!给我五千精骑,再围他一个月,保管把西京这头肥羊,连皮带骨给大汗叼回来!”
“斜也(完顏杲,阿骨打之弟老五)!”阿骨打转向自己的弟弟,“大定府那边呢?”
完顏杲(斜也)沉稳些,但眼神同样锐利:“大汗,探马回报,耶律延禧身边没剩几根硬骨头了。他的亲军像被狼群衝散的鹿群。我部儿郎日日逼近,放箭骚扰,他们连头都不敢露!依我看,再加把劲,就像勒紧套马索,能把这只“天祚帝』直接勒晕拖回来!”
帐中响起一阵粗豪的笑声和赞同的呼喝:“斜也勃极烈说得对!”“就该这么干!”
这时,阿骨打的次子,年轻气盛的完顏宗望(女真名:斡离不)按捺不住,大声道:“父汗!还有那燕京!城墙虽高,可里面都是嚇破胆的羊!让我带本部兵马,像打猎时射大雁一样,一箭就能射落这座孤城!拿下它,南边那花花世界,就全是咱们女真勇士的牧场了!”
阿骨打听著將领们充满野性和信心的议论,眼中精光闪烁,却抬手压下了喧譁。
“我的好儿郎们,粘罕、斜也、斡离不,你们像山里的豹子一样勇猛!”他先肯定了將领们的战意,“但是,打猎不光靠力气,也要用脑子。困在洞里的熊,逼急了咬人最狠。”
他环视眾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定府要续施压,大同府要继续围,这两处,按粘罕和斜也的法子办,很好!至於燕京。还早”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那是个镶了金边的大笼子,里面的鸟飞不走,但硬砸笼子,金边就碎了,鸟也死了,不划算。”
帐中眾人有些不解,交头接耳。
阿骨打继续道:“派使者去!带上最好的海东青和貂皮,去见耶律延禧。告诉他:只要他肯自己摘下头上的“太阳』,像部族臣服盟主一样,向我们女真大汗奉上称臣的表章,按我们按出虎水(阿什河,金人发源地)的规矩,宣誓效忠。那么,他还能在他的宗庙社稷里过安稳日子。我们女真人,说话算话!”话音未落,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开皮肉般的咳嗽突然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猛烈得让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脸上瞬间涌起不自然的潮红。
帐內热烈的气氛骤然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汗座上那剧烈起伏的身影上。侍从慌忙递上水囊,阿骨打粗暴地推开,用大手捂住嘴,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这已非今日第一次。
阿骨打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强行压住喉间的翻涌。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將领们表面上的关切、忧虑、急躁,乃至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复杂心思,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这咳嗽声,比千军万马的吶喊更能搅动人心。
自己若有个山高水低,按照自己一族的习俗,便是四弟吴乞买(完顏晟)继承皇位,可眼前这些桀驁的兄弟子侄,自己这四弟如何能压得住场面?
“继续说!”完顏阿骨打一挥手。
“议和?”有人小声嘀咕,带著疑惑。
完顏宗翰缓缓开口,支持阿骨打的策略:“大汗的智慧像老林子一样深。让契丹人自己低头,比我们流著血去砸开每一座城划算。这就像驯服野马,光用鞭子不行,有时也得给它把草料。这议和,就是给那匹叫天祚帝的病马一把草料,让他自己把韁绳递过来。”
完顏晟(阿骨打亲弟弟老四)坐在阿骨打下首,沉稳地点头:“说得是。用汉人的话说,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省下的力气,正好去圈更大的草场。”他作为储君,更倾向於稳妥和长远。
阿骨打强压著咳嗽带来的不適,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