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者,在於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將“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於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內,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爭?”“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於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鼇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將“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於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復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著说“名』者,在於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修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別!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倖。”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號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輒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祐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軾、苏辙、曾巩、张载、程顥等辈,皆入彀中,后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竞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竞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后,联姻结党,提携后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匱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於“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於圈內,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墮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錙銖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廩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匯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財力,復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採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一一潯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后世读书人只知吟诵“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后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歷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竞將自己陇西李氏置於崔、卢之后,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將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詔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標籤!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竞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著几分嘲弄与瞭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將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髮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於彼等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么?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自黄巢浩劫后,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於庭、预言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珪王岐国公,於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后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亲女,她是王珪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嘆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言,猛地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竞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內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后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儘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覷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蔡京朗声一笑,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翟管家那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郑姑爷求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爷身边还带著一位年轻人,面生得很,想来未曾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过。只是气度沉凝,非是寻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