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哦?郑居中敢带来面见於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转向大官人:“你且入內室稍待,也听听我等说话。”
翟管家听得此令,心中如遭雷击,掀起滔天巨浪:“老爷竟连会客相谈都不避讳这西门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这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对了!”要知道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会面岂有小事?
更何况会面的是当朝宰相又是女婿,说的每一句不是国家大事便是內属私事,竟连这西门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几个亲儿子还在外头避著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师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帘微动,大官人的身影隱入內室暖阁。
书房內龙涎香依旧盘桓,却平添几分凝肃。
翟管家躬身引著两人入內。
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宰相郑居中,紫袍玉带,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瘫,眉目间颇有几分书卷气,尤其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隱隱有几分幽光流转,只是此刻他低眉顺眼,极力收敛著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在郑居中身后的角落阴影里,显出几分拘谨和谨慎。
郑居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恩翁。”
蔡京微微点了点头:“所来何事?”
“不敢隱瞒恩翁!”郑居中没有寒暄,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今日冒昧携此子前来,实因此子虽位卑职小,然词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誥文章,於典故章奏一道,颇有可观之处。小婿观其才具,埋没於朝野,实为可惜,故斗胆引荐於恩翁座前,恳请恩翁垂察,抬举於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先是在那拘谨的年轻人身上淡淡一扫,隨即落在郑居中脸上,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区区一人,不过一言之事,又何须特意带到老夫面前举荐?”
郑居中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恩翁言重了!小婿虽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岂敢不慎?此子虽小有才名,然资歷尚浅,骤登清要,恐惹物议。小婿思之,若无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动。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识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说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触怒官家,坏了童枢密与金国议盟之议?皇后娘娘难道没有因此召见你?”
此言一出,郑居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声音带著无奈:“不瞒恩翁,小婿……確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释半句,便已厉声斥责,將小婿……赶了出来。”他语气低沉,显然那番斥责分量极重。
蔡京听罢,脸上並无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看著郑居中,缓缓道:“你郑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决断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责。”
郑居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连声道:“不敢!小婿万万不敢!今日之举,实是……实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如今想来,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搅了官家兴致,又坏了国家大计,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长了。”他语气带著几分颓然和自嘲。
蔡京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篤定的轻笑:“嗬嗬嗬……道夫啊道夫,你错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对管家之事噤若寒蝉,对童枢密之议唯唯诺诺,那么官家何时寻个由头换下你,倒真不好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来,官家反倒不会那么快动你了,否则不就在史书上落了个劣名之笔?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这一年不会动你。”
郑居中闻言,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钝,谢恩翁指点迷津!小婿定当……定当克尽职守!”蔡京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
方才郑居中情绪起伏,这年轻人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蔡京眉头轻轻一挑,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对比:同样是这般年纪,那藏在內室的大官人,初见官家与自己时是何等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自己原以为天下年轻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见了郑居中举荐的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来非是天下才俊也並非如此,实是那西门天章太过“奇葩』,不愧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人!”这番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直射那年轻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沉静:“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的进士?现任何职?”
那年轻人被蔡京目光一扫,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慌忙趋前几步,行了一个极其標准恭敬的大礼,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和敬畏:“末……末学惶恐!回稟太师!末学是政和五年进士及第,现任密州州学教授。末学……末学名秦檜。”
蔡京面上无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转而看向郑居中,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子,是你何人?”此问看似隨意,实则直指核心、一举荐的动机。
郑居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檜之妻,乃是小婿內子的亲侄女。小婿……亦是其长辈蔡京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檜,目光变得锐利而玩味。
郑居中的妻子是华阳王氏的三小姐,而一个出身平平仅是州学教授的年轻人,竟能娶到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他转向郑居中,声音毫无感情:“哦?看来此子……果真是个人才啊!竟能入得了华阳王氏的法眼。”郑居中听出蔡京话中深意,头垂得更低,沉声道:“小婿……內举不避亲。秦檜之才,小婿愿以身家担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檜低伏的脊背和郑居中紧绷的脸上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