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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內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著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瓏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抬,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歷,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著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別,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廝!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將,还有那支只听你號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尷尬,嘿嘿乾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檜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檜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歷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著一丝讥誚,“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隱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勛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產,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髮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捨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著几分瞭然和倨傲问道:“怎么?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產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么?”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態,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隱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將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著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瞭然,却不再多言。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閒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隨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閒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別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著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著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著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著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著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著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徵著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