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三人正议论著。
恰在此时,一队皂衣衙役吆五喝六地巡了过来,水火棍敲打著地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扈成一夹马腹,迎上前去,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铜铸的押司印信,在当头的那个黑胖衙役面前一晃。
“某乃京东东路提刑司勾当公事扈成,奉上命公干至此。”扈成抱拳询问道,“敢问班头,这大名府地面,缘何多了这许多江湖人物?端的蹊蹺。”
那黑胖衙役头抱拳哈腰道:“哎哟喂!原来是京东东路的提刑司得上差!失敬失敬!这事儿……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
扈成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笑道:“班头客气。你我皆是公门中人,奔波劳碌,今日街市相逢也是缘分。左右无事,不如寻个清净茶肆,某做东,请诸位兄弟吃杯粗茶,慢慢细说,如何?”
这衙役头目本就是个粗胚,京东东路和他河北东路也不是同一路,见扈成追问有些不耐烦地正要拒绝,眼角余光却猛地扫见扈成身后马上的扈三娘。
虽戴著帷帽,低垂的轻纱被微风掀起一角,恰恰露出半截玉颈,一抹鲜润欲滴的樱唇,还有那下頜精致得如同玉雕的弧线。
只这一瞥,那衙役头目便似被施了定身法,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立时將那轻纱撩开,看个分明。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一团諂笑,
那衙役头目正愁没机会多瞧那美人几眼,闻言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地点头:“使得!使得!上差体恤下情,小的们感激不尽!”当下便吆喝手下,簇拥著扈成父女,拐进街边一家还算乾净的茶肆。茶肆里烟气繚绕,几张粗木桌子,坐的多是些绿林豪客。眾人寻了角落一张大桌坐下,粗瓷茶碗里斟上滚烫的茶汤,一股廉价的茶梗子味儿瀰漫开来。
衙役头目几口热茶下肚,又偷瞄了几眼扈三娘朦朧的侧影,这才咂咂嘴,凑近扈成,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上差,您既是提刑司的勾当公事,想必知道官家近来“改佛为道』的大旨意?”扈成点点头,呷了口茶:“公文邸报,自然看过。”
“那就好说了!”衙役头目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扈成脸上,“今日大名府眾多绿林人士云集,这事儿啊,根子还在政和年间!官家一道圣旨,搜罗天下道门遗书秘本,由礼部设了经局,专司校定编纂。主持这泼天大事的,便是那位元丰五年的状元公、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道號“紫玄翁』的黄裳黄大人!”
“好傢伙,整整七年!黄大人带著一帮子翰林学士,埋首故纸堆,访遍名山洞府,硬是把散落各处的道家宝贝都收罗齐整了!如今,就在咱大名府,新落成的神霄玉清万寿宫里,正举行收官大典呢!这部《万寿道藏》,嘖嘖,听说集了道门几千年的精华,那可是献给官家的无上至宝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可不知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竟把这消息漏到了江湖上!如今绿林道上风传,说这部《道藏》里头,不仅藏著长生不老的仙方,更有无数道门秘传的步战绝技、內家养生的大道真诀!乖乖,这一下可了不得!您瞧瞧,如今这大名府,就像那滚开的油锅撒了一把盐,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的绿林好汉、江湖豪客,全他妈闻著腥味儿来了!都想趁著这收官大典,浑水摸鱼,瞧瞧那些刻印的版本,哪怕得个一鳞半爪,也是受用无穷!”
说完衙役头目又是偷偷抹了一眼扈三娘骂道:“苦就苦了我们这些当差的,腿都跑细了,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出点乱子,脑袋搬家!”
扈三娘一直冷眼听著,此时柳眉微蹙,那清冷的声音穿过帷帽轻纱:“哦?班头所言,这《道藏》之中,果真藏有这些……武学秘技、养生大道?”语气中带著探究不信。
衙役头目正说得口沫横飞,被这清冷悦耳的声音一问,骨头先酥了半边,忙不迭地转头,对著那帷帽的方向,脸上堆满討好的笑:“哎哟,这位……这位小姐问得好!小的……小的就是个粗人,道家东西似是而非,这些个玄之又玄的道家典籍,小的那是两眼一抹黑!不过……”
他搓著手,“不过您想啊,既然是官家下旨,搜尽天下道家宝贝,黄大人又花了整整七年心血!这大海捞针似的搜罗,里面还能没点真东西?甭管是步战功夫还是延年益寿的方子,总归是有的!不然,那些个刀头舔血的绿林大爷们,能跟苍蝇见了血似的,乌泱泱全扑到这大名府来?河北东路如今可是开了锅了!南来的,北往的,有点名號的,没点名號的,都他妈想在这浑水里摸条大鱼!”他摊开手,一脸你们懂的无奈表情。
扈成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衙役头目:“班头,依你看,这些绿林人物,是只图窥探典籍,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趁乱生事,甚至……打那《道藏》正本的主意?”
衙役头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眼又瞟向扈三娘的方向,总想著再有狂风大作掀开锥帽轻纱让自己开开眼,回答道:
“哎哟!您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小的们日夜巡防,最揪心的就是这个!那些个江湖人,平日里爭强斗狠惯了,如今扎堆儿聚在这天子脚下,保不齐就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万寿宫守卫森严,正本怕是难动……可那些刻印的副册、或者参与校对的学士们……万一有个闪失,我等一个个都逃不过惩罚!小的们人手实在吃紧,天天提心弔胆,只盼著这大典赶紧完事儿,把这帮瘟神送走!莫说是我们,便是咱们大名府的顶头老爷梁子美梁中书也是如此!”
直沉默旁听的扈太公,捋了捋頜下几根稀疏的花白鬍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朽记著,早年也走过几遭这大名府,那时节,街面上虽也龙蛇混杂,可似这般明晃晃挎刀带剑、成群结伙的生面孔,却也少见。官府对民间兵刃的管束,似乎……松泛了不少?”
衙役头目重重拍了下大腿,唉声嘆气道:
“哎哟我的老员外!您老真是好记性!可如今这世道,哪还禁得住哟!您老想想,咱这大名府是什么地界?北面就是虎视眈眈的辽狗,说打就打,那是正经的边关重镇!城里城外,常年驻扎著数万禁军厢军,那刀枪剑戟的味儿,都醃到城墙缝里去了!老百姓在这种地方討生活,尚武之风能不浓么?”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继续诉苦:“再说这民间,那更是没法子!常言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乱世难不倒有刀人!北地不比江南水乡太平,土匪流寇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还有那些吃了败仗的溃兵,比土匪还狠!寻常百姓家,谁不想备把柴刀、藏根哨棒防身?那是活命的傢伙什儿!官府若真箇一刀切地禁绝了,不等辽狗打来,自己就先被抢光了!”
衙役头目越说越来劲,“还有呢!咱们这地界,乡兵、弓箭社、官家掛號的绿林社团,多如牛毛!平日里官府还要指著他们协防地方、弹压地面呢!这些壮丁,按规矩就得习武操练,手里能没傢伙?官府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挡辽狗的铁骑吧?”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神秘和畏缩:“最要紧的,是城內外那些有头有脸的员外豪强!哪一个不是家財万贯、良田千顷?家里养著几十上百的庄客、护院!看家护院、押鏢运货,哪一样离得开刀枪棍棒?那都是公开的秘密!官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这些地头蛇,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更別说咱们这些小虾米,敢去捋虎鬚?怕不是嫌命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后怕。“总而言之啊,”衙役头目摊开双手,做了个“就这样”的手势,“边关重镇,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牛鬼蛇神都往这儿钻!说是说禁,可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只要不明火执仗地造反,或是闹出太大动静,官府也就……嘿嘿,糊弄糊弄过去了!”
扈成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瞭然。他见衙役头目说得口乾舌燥,话也套得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著拱手作揖的功夫,宽大的袖袍一拂,一点碎细银子,便如泥鰍般滑入了衙役头目粗糙的手心。
“班头辛苦,今日一席话,解了扈某心中诸多疑惑。”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请班头与兄弟们再添些点心,润润喉咙。”
那衙役头飞快地將银子攥紧,嘴上却连连推辞:“哎呀呀!扈提刑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咱们都是公门中人。”但那声音里的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应当的。”扈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衙役头目得了好处,又偷瞄了一眼那始终冷若冰霜的帷帽情影,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吆喝著手下:“都愣著作甚!咱们也该去巡街了,莫要误了公事!”一群衙役乱鬨鬨地起身抱拳,嘴里说著含混不清的谢语,簇拥著头目,踢踢踏踏地离开了茶肆。
大名府西城,一家唤作云来的客栈后进,独包下了一座僻静院落。
虽非上等客房,却也收拾得乾净。
天色夜暗。
月上中天,院內正房却是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几条或魁梧或精悍的身影。
浓烈的酒气、汗味儿,混杂著炭火盆里烤羊肉的膻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瀰漫蒸腾。
田虎踞坐在上首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敞著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只粗壮的脚丫子踩在凳沿,手里攥著个锡酒壶,正仰脖灌著。
下首围坐著他的心腹眾人。
“他娘的!”山士奇將空酒壶重重墩在桌上,“兄弟们,外头那些个醃攒泼才,都奔著那劳什子《道藏》来的!!都说里头藏著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还有那长生不老的仙方!乔道长!”他忽然转向角落的乔道清,铜铃般的眼睛瞪了过去,“你可是道门出身,给咱爷们儿交个底儿!那经书堆里,真有这等好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