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贾母歪在暖阁的锦褥上,窗外鸦儿聒噪,她心头也似堵了一团湿棉絮,鸳鸯赶紧跪过去脚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儿却还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头远没有以前的轻盈,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恰如贾母此刻的心跳,沉滯而无奈。
贾母沉默片刻又道:“鸳鸯,你再去我库房里头,把那小黄鱼的箱子开一封,取五十根出来,拿个匣子装了,明日一起打发人送到珍哥儿那边去。园子里装扮的银子还短些,虽说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给的天恩,这些体面不能落了。”
鸳鸯听了,忙站起身,低声道:“前儿林之孝家的送帐本来,我瞧了一眼,东府那边今年的地租收上来比往年迟了两个月,珍大爷怕是手头紧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记著,他自然感激不尽。”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贾母又叫住她,又道:“你开了箱子,记个数在帐上,別混著使了。如今不比从前,我心里也得有个谱儿。”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不多时,鸳鸯迴转来,在贾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著膝上的毯子,一面说道:“东西捡出来了,我数了数,那箱子里统共还剩九十二根,今儿取了五十根,还有四十二根。老太太这些年的体己,支使了这么些出去,到底还剩多少,我心里倒替老太太没个底儿呢。”
贾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没去接那话茬,反而没头没脑地嘆了一声,那嘆息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呕出来:“鸳鸯啊,你可知这府里,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什么?”
鸳鸯不敢答话,只是默然!
只听得烛火又是一声轻响。
“便是这些,”贾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屋內,“我的私房。嫁进这国公府时,我是抬著真金白银、田庄地契进来的!”
贾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目光又沉沉地望著帐顶,缓缓道:
“你既问起这个,我今儿索性跟你说说。我这私库,说起来是这么些年攒下的,可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他们爷儿们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著我的,也该知道个根底,將来我闭了眼,这摊子事也好有个明白人。”
鸳鸯忙道:“老太太说这些做什么,您老人家福寿双全”
贾母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牵回来的:
“我的私房,头一个源头,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从保龄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那时我还是史家的大小姐,父亲做著尚书令,一门双侯,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时候。我的嫁妆单子,长到要两个管事嬤嬤各执一卷才能展开。”
“金银头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一一这是压箱底的现钱。田產庄子六处,都在金陵、苏州这些膏腴之地,每年进项就有两千两百两。古董玩器装了四十抬,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窑……还有我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羊脂玉如意,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这些物件,我初嫁时年轻,只当是摆设,后来才明白一一嫁妆是女子在夫家最后的倚仗。”
鸳鸯听得入神,手上替贾母掖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轻声道:“老太太当年是这般奢遮的排场。”贾母微微頷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过来后,我的私房又添了几笔大进项。头一桩是爵位俸禄。老国公是一等国公,年俸银一千两,禄米一千斛。他自己是个疏財的性子,常接济族中贫苦子弟,反倒是我这个主母,要替他攒著些。”
“第二桩是宫里赏赐。老国公军功起家,圣眷正隆时,宫里年节赏赐源源不断。记得元春还没入宫时,每逢年下,宫里赐下来的金课子、银锭子,都用黄綾盘子盛著,一盘子就是五十两。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国公都让我收进私库。”
“第三桩是各房孝敬一一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年节生辰,都要给老太太备厚礼。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寿辰,除公开的寿礼外,私下必再封二百两银票。凤丫头机灵,她管家后,凡有外头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粤海將军送来的玻璃炕屏,苏州织造献的緙丝佛像,总要先抬到我屋里,口头上说是请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这一留,往往就留进了我的库房。”
鸳鸯抿嘴一笑:“我说怎么那些好东西到了老太太屋里就再没出去过,原来这里头还有这层讲究。”贾母也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当我稀罕那些东西?不过是替这个家攒著罢了。如今这些年,我库房最里间,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码著一百根小黄鱼,每根十两。这是老国公在世时逐年熔铸的,他说一一乱世黄金盛世玉,金子最实在。单这一项,便是黄金一万二千两。按如今市价,一两金换十两银,这便是十二万两雪花银。”
鸳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十二万两!老太太竟攒了这许多!”
“第二样,”贾母不理会她的惊诧,继续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妆里的六处庄子,这六十年来又添了四处。两处是老国公部下报恩所赠;一处是贾赦年轻时赌钱贏来的,被我硬要了过来;还有一处是前些年一个犯事的官员求老国公说情,送来的“谢礼』,在京东东路,有良田五百亩。这十处庄子,每年总进项不下四千两银子。而且这是旱涝保收的產业,比府里那些虚架子买卖,可靠得多。”
鸳鸯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倒是实在的根基。外头那些铺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贾母点头,声音却骤然沉了下去:“第三样是死当物件,这些年,府里各房应急,都捧著东西到我这儿来典钱周转。你二太太当过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鐲子,你大太太当过整座紫檀木的插屏,连珠儿媳妇那么个老实人,也当过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样赎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这里成了死当!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库里存下了八千两的物件!”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鸳鸯连忙端过茶来,贾母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可这如山的私库,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贾一一而是姓荣国府。”
鸳鸯一怔,望著贾母。
贾母的目光越过鸳鸯,像在数著流逝的日子。
“去年宫里传话要元春晋升贵妃,两府要建別院,公中帐上现银不足十万两,他们急得团团转。最后是我开了口,从我这里先支五万两。后来园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从苏州运,楠木要从四川采,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彻底空了,我又拿出三万两。这八万两一一可谁曾还过一文钱?”鸳鸯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贾母的声音愈发苍老,“这些年公中许多都是我从私库里拿。前前后后,这些零零碎碎,几十年下来,又是几万两,那些帐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叠,我算都算不清!”
贾母说到这里,停住了。
良久,贾母才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里常惊醒,睁眼到天亮。鸳鸯,你替我算算,这库里的银子,还能贴补这个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几年,总归金子得熔,田產要卖,古董得一件件送进当铺……到那时,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鸳鸯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握著贾母的手道:“老太太別这么说,您老人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家里上上下下都指著您呢。那些爷们儿一”
“那些爷们儿?”贾母苦笑了一声,打断了她,“我愁啊。要是儿孙不爭气,纵是金山银山,也转瞬成她说著,忽然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鸳鸯的手背,语气倒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大晚上,说这些做什么。你去把那个红漆匣子拿来,里头有几颗东珠,是前儿薛家送来的,你拿两颗去,给平儿和袭人,就说我说的,她们两个素日里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