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迴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並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諂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著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著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著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么!”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著,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確认无误后,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著紧张:“大人容稟,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么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周文渊的声音细若蚊纳,“官家御製、集天下道门菁华编纂的《万寿道藏》,耗资巨万,歷时数载,眼看就要功成圆满!此乃国朝祥瑞,圣心日夜所系!最终,这浩荡经藏,需从河北东路启程,经下官所辖的京东东路,再由下官亲自押运,昼夜兼程,护送回京,献於御前!”
“又是你押运?”大官人闻言,脸上瞬间极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渊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岂能在同一个茅坑里栽倒数次?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关係身家性命,岂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运,下官已报请枢密院,特调了五百禁军精锐,披甲执锐隨行!沿途驛站、水陆关卡,皆已打点,布下天罗地网,必是铜墙铁壁,万……万无一失!”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鼓气。
须臾,贾政踱步而来。
两人和贾政並无交情,只是拣些閒话凑趣应酬並不说正事。少顷,贾珍亦来作陪,四人推杯换盏,浅斟低酌。
饮过数巡,那周文渊便起身告辞。
大官人吃了几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际,却见安道全掀帘子进来,唱了个肥喏,低声道:“回稟大官人,林姑娘那边厨房里送出的饭食,小的细细查勘了,倒也未见甚么蹊蹺处。”
大官人听罢,只略略頷首,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让他退下。
心下忖道:“这线索,怕只在林如海那房里並他底下几个僕人身上寻了。”
想到此间,起身唤那玳安:“备马!隨爷往李师师行院走一遭!”
玳安听得一愣,说道:“大爹莫急,容小的去披件厚实袄子,外头夜风紧,等著等著小的睡著了,回头冻得鼻涕邋遢的,没的污了大爹的眼。”
大官人听了,笑骂道:“再呱噪,仔细你的皮!快滚!”
李师师的小院里。
水气蒸腾,氤氳如雾。浴桶阔大,李师师浸在温热中,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桂花油,幽香裹著水汽,黏腻地缠在肌肤之上。
水波轻漾,映出她一张绝色脸蛋,秀眉微蹙,眼波沉沉凝著。
小桃红跪在桶边,手中捧著细葛巾子,替她擦拭肩背偷眼覷著自家主人的神色。
“小姐,”小桃红终於忍不住开口,“何苦呢?男人……不都这副德性么?”
她顿了顿,手上巾帕动作停了,“如今他可是权知开封府了,西门天章!还有什么这个名头,那个名头的,奴婢都记不全乎,名头多得嚇人,晃得人眼晕!”
她絮絮说著,目光掠过师师湿漉漉贴在颊边的鬢髮,“从前,说句实在话,姑娘配他,那是有余的,可如今……”话尾悬在半空,小桃红猛地收住,只拿眼偷偷瞟著师师浸在水中的侧脸,再不敢往下说。水面微微晃动,映著烛光破碎又重圆。
李师师笑道:“如今?如今,是我配不上他了,是么?”
她嘆了口气:“何须你讲?我与他,原本就没什么干係。你又何必多嘴?”。
她猛地从水中抬起一条手臂,水珠顺著凝脂般的肌肤簌簌滚落,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细碎涟漪:“我们这等歌姬,这一世,望得到头的,不过是孤老病死!”
小桃红摇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配不上?哪能呢!您瞧瞧这汴京城里,一品二品那些个紫袍金带的大老爷们,哪个不巴巴儿地惦记著您这副身子骨?哪个听了您那把子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的嗓子眼儿,不丟了魂似的?”
她顿了顿,羡慕的望著李师师浸在水中的侧影,“便是奴婢我……听著您偶尔发个娇嗔嗲语,那半边身子也麻酥酥的!”
“奴婢是说……他如今……不一样了呀。那排场!那身份!身边环肥燕瘦,鶯鶯燕燕,等著往上扑的,眼都挑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