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直起身,方才作画时的恬淡仙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冷冷地盯著梁师成:“何处?何人?”
“回…回陛下!是…是相国寺、开宝寺为首!数百僧眾…拒不改號易服…聚集於宫门…伏闕…静坐!”“砰!”一声巨响!赵佶怒不可遏,竟將那笔狠狠摔在画案之上!
硃砂泼溅,染红了未乾的《瑞鹤图》,如同淋漓的鲜血。
他额角青筋暴起:“反了!反了天了!这群禿驴!!眼中只知有那佛祖,可还知有君父?朕承天景命,代天牧民,竟敢聚眾胁逼宫闕?!此等狂悖,与谋反何异?王子腾呢?干什么吃的?不將这些冥顽不灵的妖僧尽数拿下,更待何日?莫非等他们持著禪杖打上朕的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不成?”
榴花似火,灼灼其华,却照不亮宫门前的一片肃杀。
槐荫匝地,斑驳光影,衬得御街三百僧眾磐石沉默。
诵经声低沉浑厚,匯聚成洪流,在空旷的御街上迴荡,竟显出几分悲壮。
王子腾立於宫门高阶之上,眼神犀利,死死扫过下方。
三百僧人,金线袈裟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脊樑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合十诵经。
他心中雪亮如镜一一今日这把“快刀”若砍不下去,钝了锋刃,第一个被官家当成平息物议的弃子,定是他王子腾无疑!
“哼!”王子腾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声如虎吼,瞬间压过了那嗡嗡的通经声,响彻宫门內外:
“尔等方外之人!不守清规,不念皇恩,竟敢聚眾禁闕,意欲何为?!莫非要效那乱臣贼子,谋反作乱不成?!圣天子恩詔煌煌,如日月经天,尔等不思沐浴天恩,反行此大逆不道、胁逼宫闕之事!速速退去!否则”
他猛地踏前一步,“鏘嘟”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腰间那柄象徵皇城司无上权柄的龙雀宝刀已被他拽出半截!
毒辣的日头正打在雪亮的刀锋上,剎那间泼洒出一弧森冷寒芒!
“王法无情!认得这刀,认不得尔等身上这袭袈裟!”
僧眾最前列,相国寺监院日华严缓缓抬起头颅:“王殿帅!贫僧等今日来此,非为谋逆,实有万千黎庶泣血书就之民情!“革佛』之弊,祸乱丛林,民怨沸腾,如鼎如沸!只求殿帅开一线天恩,將此血书民情,转呈天听!上达宸聪!”
王子腾冷笑,这老禿驴,当真是油盐不进!
宫门侧翼小门“吱呀”一声洞开。
內侍省押班梁师成,在一队小黄门簇拥下疾步而出,白净无须的脸此刻绷得像鼓皮,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阴冷,尖利嗓子高声喊道:
“王殿帅一!!!官家雷霆震怒,金口玉言:“王子腾是干什么吃的?!莫非等这群禿驴持著禪杖打上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社稷不成?!』”
此言一出!
王子腾浑身大冒冷汗,他猛地扭头,对著梁师成方向抱拳:“梁押班!下官即刻处置!”
“冥顽不化!自寻死路!”
王子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暴戾取代,狞笑一声,那半截龙雀刀再无半分迟疑,凌空狠狠劈下!“殿前步兵司!听令!擒拿贼首!余者一乱棍驱散!!敢有抗命者一格杀勿论!!”
“喏!!!”一声震天动地的应和炸响!
早已列阵多时的殿前步兵司军士,长枪换成了精钢包头的棍,密密麻麻闪著寒光,在號令声中齐齐放平,层层推进,向著静坐的僧阵无情压去!
偌大的东华门前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禁军持弩肃立。
御街两侧,皇城司的步兵早已布下数层警戒线,刀枪向外,隔绝了闻讯赶来的汹涌人潮。
人群被远远隔开,挤在警戒线外,踮著脚,伸长脖子。
连茶楼酒肆临街的窗户都挤满了人头。
而虎狼之兵,轰然撞入僧阵!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凝固的牛油!
“劈啪!哗啦!”棍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精钢包头的棍端砸在僧人臂膀、脊背,砸得念珠四散崩飞,檀木、菩提子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尘埃,沾满尘土。
沉重的枪桿横扫,专打腿弯脚踝,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袈裟被粗暴撕扯的“刺啦”声、僧人猝不及防的痛哼闷哼、军汉们粗野狂暴的喝骂斥责声,瞬间炸裂开来!
三百僧眾,在如狼似虎的官军衝击下,被粗暴地推倒、擒拿、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那七位佛门大德,被数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死死按在滚烫的石板上。一身用金线精心织就象徵著无上法门地位的华丽袈裟,此刻沾满了御街的尘土。
僧眾虽然尤有抵抗,可那是多了几倍的一眾拿著武器禁军的对手,不多时被团团围堆在一起。这时,王子腾冷笑一声,从吏员手中接过另一卷文牒,高声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