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几人隨便用了些饭便从开封府衙里出来,坐在马车里。
只见那车內软榻上,斜歪著个娇怯怯的人儿,正是崔婉月。她云鬢微松,釵环半卸,一张粉脸儿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潮红。
榻边矮几上,胡乱堆著几卷摊开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强撑著要起身,身子却酥软得不听使唤,只低低喘了一声:“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写不完这些了!”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横竖今日也写不完了,等会回了房里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会便是崔婉月闻言,低眉顺眼地道:“是奴家没用,耽误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觉受用,又抚慰了几句。
车轮轆轆,不多时便到了贾府门前。
早有金釧儿在二门內张望,一见车来,忙碎步迎上。
待掀开车帘,瞧见崔婉月这副海棠春睡、娇慵无力的模样,金釧儿何等眼尖心亮?立时便猜著了七八分內里乾坤。
她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也不点破,只高声唤道:“巧云快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只见那潘巧云已从抄手游廊下转了出来,一眼瞥见崔婉月那骨软筋酥的模样,又见大官人神完气足,立在车旁含笑看著,一股子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涩的滋味直衝上来。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顿时便含了几分幽怨,悄悄儿地在大官人那伟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掩了心思,快步上前,与金釧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细脚下。”
官人將婉月交与二人,正欲进府,忽见一个青衣小廝飞跑过来,打千儿请安道:“给西门大人请安!我们老爷吩咐小的稟告:今日园子里摆下赏院小宴,请了十几位要紧的贵客,也专程请西门大人赏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声,接过那泥金大红请帖,展开细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列著一串显赫名號,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请动了这许多达官显贵。最打眼的,是头几位宗室亲王:徐王赵顥: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的叔父!辈分尊崇,年齿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龄相近,怕是和贾府颇有渊源,满座宾客,多半是衝著他的金面而来。
郡王赵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孙,身份清贵。
此公擅绘丹青,尤工山水,笔下烟云供养,墨色清雅,在汴京画苑中独占鼇头,一幅真跡价值千金。越王赵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这批宾客里,论起当下地位之尊、圣眷之隆,无出其右者!
看见这个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桩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数十亩。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还了回去,並罚了数百两白银,打了他几个手下数十板子死去活来。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帖子一合,頷首道:“知道了。回稟你家老爷,就说本官定当准时叨扰。那小廝得了准信,又打了一躬,这才躬身退下,一溜烟跑回去復命了。
那小廝前脚刚跨出门槛,门帘子一响,后脚竞又闪进一个人来。
定睛一瞧,却是林姑娘身边的心腹丫头紫鹃。
这紫鹃今儿个显是刻意收拾过,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倒比平日更显出几分伶俐水秀来。
她立在门槛里,眼波儿先往四下里一溜,才对著大官人福了一福,鶯声沥呀地道:
“大官人万福。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谢过大官人前些时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顾维护。姑娘身子弱,不便亲来,特命我送来一点微物,聊表寸心。”
说著,便从袖內掏摸出一个物事,双手奉上。
大官人覷眼看去,原是个沉甸甸的锦绣香囊。
“哦?林姑娘有心了。”大官人脸上堆起笑意,將那香囊隨手掂了掂,便搁在身旁小几上,“替我多多拜上你家姑娘,就说她的心意,我领受了。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他顿了顿,起身踱到书案边,隨手拿起一方用锦缎包著的砚,递与紫鹃,“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紫鹃忙不迭地双手接了,一双杏眼偷覷著大官人,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大官人略略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嗯?怎么?紫鹃姑娘……还有事不成?”紫鹃浑身一激灵,方才那点鼓起勇气,想借著送礼再多攀谈几句的小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那层薄粉也盖不住骤然涌起的红晕,“没……没没没!”紫鹃慌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婢子……婢子这就告退,回去復命!
大官人点点头。
而林黛玉那头。
紫鹃去了许久不见回来也只能干等著。
这等得久了,黛玉便坐不住了。
她先是歪在榻上,手里攥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离骚》,眼珠子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把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专听外头声响。
窗格子外头竹影儿一寸寸地挪,她心里头也跟著一忽儿吊上去,一忽儿跌下来,没个安生处。“怎么还不回来?”她心里嘀咕著,把书往旁边一撂,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往外瞧。
廊下空荡荡的,只闻得风吹竹叶,沙啦啦,沙啦啦,倒像刮在她心尖子上。
她又缩回去,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自家也觉得不成个体统一一自己这样猴急,成什么样子?叫人瞧了笑话!
便又强按著坐到镜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拢头髮。
忽而又想:他收了香囊,会说什么?会不会嫌我那那针脚粗蠢,暗地里嗤笑?又或是……浑不当一回事,隨手就丟在哪个特角旮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