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拱手:“府尊明鑑!確实猖狂,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说出日期,难道不怕我们早有准备吗?”
大官人嘴角却勾起笑意:“准备?不,他们巴不得官府知道这个日期!巴不得我们准备好!”
他看著赵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们要在两日后聚眾生事,会如何应对?必定会如临大敌,调集重兵衙役,在目標区域严加戒备,甚至全城戒严!”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动,布防街巷,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或是本就心怀不满的民眾对峙————衝突,几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处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动!到时候,群情激愤之下,被裹挟的人会更多,局面將更难控制!”
“甚至,官家恐怕此刻在深宫之中,也会很快得知百姓因括田、改佛为道之事,即將聚眾喧譁,你说,官家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想?派出禁军?那又能如何?能动刀枪?”
“这些可不是辽狗西夏,这些都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的子民!出动的禁军越多,动静越大,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伤亡就越大!这正是幕后主使者最希望看到的!他们就是要用朝廷过度反应,来坐实檄文中的控诉,激化矛盾,把水彻底搅浑,把火彻底点燃!”
赵鼎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凶险!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將那份《討奸贼檄》递给玳安:“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无声上前,躬身接过。
“交与朱都头。著他细细查勘,莫要去寻那贩售小报的屑小之徒。传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铺面匠作,精擅这硬木雕版的手艺。”
“须知那胶泥活字,质脆易损,著墨亦欠均匀,绝非上选,且木活字、锡活字,或因吸墨不畅,或因工繁价昂,亦非他们仓促间所能置办。”
“更何况,数万活字之中拣选、排版、校讎,非积年老匠不能为,这小报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来得便当利落。纵使排好活版,尚须严加紧固,务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来便是墨色深浅不一,字跡模糊,徒惹无功。”
大官人略顿,目光如电:“这群人为求速利,必择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宫闈秘闻、朝堂动静,便急急撰成短章,著刻工於硬木之上飞刀走凿,雕成整版。虽刻版略费时辰,然版成之后,顷刻间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態从容,“告与朱仝,著他不动声色,暗访开封府地面,哪些铺面、哪些师傅,专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图索驥,一一排查。
何愁揪不出那幕后兴风作浪的鬼蜮伎俩?”
玳安躬身领命,肃然应道:“小的省得,谨遵大爹钧命!”
赵鼎在一旁听著,无比佩服,眼见玳安领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府尊大人明见万里!今日这抽丝剥茧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开了眼界!早年间也办过几桩案子,只道是查访人证物证便是,何曾想这雕版印刷里头,竟也藏著偌大的关窍!大人这般洞察秋毫,实令卑职————茅塞顿开,受教匪浅!”
大官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抬手虚扶,温言道:“不必过谦。解决问题,贵在沉心静气。些许麻烦,譬如乱丝缠结,只要寻得线头,耐住性子,层层剥茧,终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府衙小吏又引著一名青衣小廝匆匆来到后堂门口。
那小廝显然出自高门,举止恭谨不失体统,见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郑相爷之命前来拜见府尊大人,家主说得了几两好茶,恭请府尊大人拨冗过府一品!”
大官人接过名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回稟相爷,本府公务缠身,待晚些时候定当亲往拜会。”
小廝得了准信,再拜道:“是,小人这就回稟相爷,静候府尊大人。”言毕躬身退下。
后堂的门扉轻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郑居中”三个端楷大字上,嘆了口气。
郑居中此时相邀,用意昭然若揭—那桩烫手的郑刘爭田案!
官家的圣旨墨跡未乾,这团烈火已烧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当朝宰相,竟亲自下场了!
这案子分明是后宫两股势力在开封府衙前摆开的生死擂,判轻判重,都是往油锅里跳。
杯盏尚温,又一名身著皇城司玄黑软甲的魁梧卫士已踏入门內。
铁甲鏗鏘声中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府尊大人!我家殿帅在府中略备薄酌,特命小的恭请大人赴宴!”
大官人闭了闭眼,又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回覆你家殿帅,本府尚有紧急政务,待戌时初刻再行叨扰。”
卫士虎目圆睁似要爭辩,却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时骤然噤声。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抱拳低喝:“小的领命!”铁靴踏著青砖沉闷远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动身先去见郑居中。
只听靴声囊囊,先前那下圣旨的太监竟去而復返,脸上堆著笑,抢上前一步,对著大官人唱了个肥喏:“哎哟喂,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吶!您瞧这事儿赶得巧,奴婢这腿脚还没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来啦,命您即刻进宫面圣,不得迟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