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闻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暗道:“果然!这点子风吹草动,早就入了圣聪了。
福寧殿偏殿。
殿內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官家赵佶此刻正背著手,在御案前烦躁地踱步。
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一左一右默不作声。
御案上,赫然摊开著两份东西:一份是大官人见过的《討奸贼檄》,另一份则是皇城司密探紧急呈报的的线报。
显然,正如大官人所料,这消息在极短时间內就穿透了宫墙,直达天听。
“反了!简直是反了!”官家猛地停下脚步,抓起那份小报檄文,“污衊朝堂重臣,煽动无知小民,竟敢公然定下日期,要聚眾作乱,视朕如无物乎?!”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肃立在殿中的四人:
权知开封府事大官人,沉静如渊,垂手侍立。
殿前司都指挥使刘贵妃之父刘宗元。
殿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
殿前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高俅。
三位殿帅和开封府府事其聚。
这四人,几乎代表了拱卫京畿、维持汴京秩序的最核心武力与行政力量。
“都说说!”官家的声音拔高,“这帮刁民,这幕后主使的乱臣贼子,意欲何为?!两日后,他们就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起来了!你们告诉朕,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被高俅打破,他立刻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此等妖言惑眾、煽动民变、公然对抗朝廷之举,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以做效尤!”
“请陛下即刻下旨,著皇城司、殿前司精锐尽出!於两日之前,即行全城大索!凡有私藏、散发此等逆文者,凡有串联、图谋不轨者,不问缘由,一体擒拿!严刑拷问,务求揪出幕后主使!寧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方可保东京无虞,保陛下圣安!”
刘宗元声音立刻响起:“高太尉所言极是!陛下,此等逆贼,视天家威严如无物,其心可诛!臣请旨,殿前司禁军愿为先锋!提前发动,兵贵神速!臣即刻点齐兵马,封锁各坊要道,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可疑人等,先抓后审!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定要在乱起之前,將其扼杀於褓之中!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尝尝王法的刀锋有多利!”
王子腾反倒是吃了次大亏后谨慎了许多,他斟酌著开口:“陛下,刘殿帅所言,乃是为社稷安定计,拳拳之心可鑑。臣附议,当以强力弹压,法不容情!然则,臣以为,大索全城,动静过大,恐激起更大恐慌,反中贼人下怀。不若————”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大官人:“不若由开封府牵头,皇城司、殿前司从旁策应。西门府尊明察秋毫,深諳京畿民情,由其主持搜捕,既能精准拿人,又可避免扰民过甚。待拿到首恶元凶,再行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彰国法之森严!”
高俅和刘殿帅闻言,都略带不满地瞥了王子腾一眼,觉得他过於保守,有推諉之嫌。
殿內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唯一还未发言的人身上。
官家也看向大官人:“西门卿,高卿、刘卿、王卿皆已献策。你身为开封府主官,掌管京畿民政刑狱,此事首当其衝!你意下如何?”
“陛下,”大官人淡然道:“臣是在想,东京城百万之眾,鱼龙混杂,如何分辨谁是乱党,谁是无辜?一旦衙役兵丁如狼似虎闯入街巷民宅,抓人锁链之声四起,妇孺惊啼,商贾闭户————这满城风雨,惶惶不可终日之状,与贼人所欲掀起的譁变”又有何异?此非弹压,此乃替贼人点火,助长其声势!届时,原本观望的良善之民,恐也被逼得心生怨懟,倒向贼人!檄文中所言,岂非坐实?”
高俅和刘宗元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大官人又说道:“如今事態未明,贼人潜藏於市井,如同暗流。大军入市,如铁锤砸蚊,非但未必能击中要害,反会惊散蚊群,使之更深蛰伏,更难根除!
更遑论,刀兵之下,若有误伤良民,激起更大民愤,这滔天怒火,是烧向贼人,还是烧向朝廷,烧向————陛下?”
“那————依卿之见,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在两日后聚眾闹事不成?!”官家点头说道。
大官人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以为,禁不如导!贼人慾借民意之名行乱政之实?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东京城,是官家的东京城!城中的万千子民,沐浴皇恩,心向朝廷者,才是大多数!那檄文背后的小人,能煽动一些不明真相或被裹挟的愚民,难道我堂堂朝廷,就不能发动那些心向陛下、拥护朝廷的忠义良善之民吗?!”
“臣请旨,”大官人躬身道,“於两日之期,在贼人预谋煽动之地,由开封府牵头,组织一场颂圣祈福、共庆昇平之盛典!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勤恳本分的商户、安居乐业的百姓参与!用浩荡皇恩、用太平盛景、用万千真正拥护官家的声音,去淹没那几声宵小的狂吠!”
“如此一来,一则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威仪,昭示民心所向!二则可让那些被蛊惑的百姓看清,谁才是真正代表他们福祉的朝廷!三则,贼人若敢在万眾颂圣之时跳出来作乱,其悖逆狂悖之態將暴露无遗,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再行擒拿,名正言顺,事半功倍!这,才是塞住悠悠眾口,让天下人知道,这东京城的口舌,並非只握在几个跳樑小丑手中!”
官家眉头微松,脸上的阴霾如同被阳光碟机散,渐渐露出了喜色,甚至带上了几分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