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傢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么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諉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抬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稟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扎,隨时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连忙叉手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钧令一字不差传到!”说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將那揉皱的信函塞进袖笼。
这世道,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备齐了,才叫万全!
“平安!”大官人沉声喝道,“滚过来!备笔墨!爷要修书一封,你亲自跑一趟东京蔡太师府上,面呈翟管家!记住,是亲手交到翟管家手里!然后让他即刻回信於我!”
平安是闻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声去取文房四宝。
崔氏赶忙接了过来,旁边的金釧儿赶紧帮著磨墨,等著大官人口诉。
信才写完才交给平安,就在这当口!
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贾府小廝领著一个穿著开封府衙门皂隶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跌跌撞撞衝进仪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都带著哭腔,嘶哑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门外…那…那御街广场上!乌泱泱…乌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贩夫走卒、泼皮閒汉士林学子,还有…还有不少看著像外乡逃难来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几千人!都…都聚在那儿,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沸水!有…有人在高声叫骂官府,骂…骂林真人!骂…骂蔡太师童枢密!纷纷抨击国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脸都白了!判官大人让小的火速来稟,请…请大官人您赶紧回衙坐镇!迟了…迟了怕要生出泼天的大乱子啊!”
这小吏显然是拚了命跑来的,话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来了!
聚眾譁变,伏闕上諫!
“备马!”大官人沉声,平安应了一声,赶紧往外跑去。
大官人走出府內,一把扯过平安递过来的马韁绳,单手一按马鞍桥上马,鞭子一挥,青骡马窜了出去!京城西区,禁军大校场。
王子腾一身簇新的紫棠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对著点將前的刘宗元行礼道:
“老太尉,皇城步兵司所属,虞候指挥使並各营都头,凡在京城者,悉数点齐在此,听候老太尉训示!”
刘宗元笑道:“王帅辛苦了。劳动你亲自整队,老夫心甚不安吶。”
王子腾抱拳笑道:“不敢!老太尉身为殿帅三司之首,卑职所为理所当然。”
刘宗元嗬嗬一笑还礼,缓缓走下点將,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身著华贵武官袍服的青年,正是他的两个儿子。
父子三人在一排盔明甲亮屏息凝神的禁军將领队列前踱步。
黄土刺眼,鸦雀无声。
行至队列中段,刘宗元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在了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军官面前。此人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白麻布绷带,隱隱透出些暗红,在这整齐的军阵中显得格外扎眼。
刘宗元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几分,眯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將官,好生面生?不知尊姓大名?这臂膀……又是如何伤的?”
那彪形大汉,正是王庆!
他见刘宗元垂询,倒也不慌不忙,叉手行礼,声如洪钟:“回稟殿帅!末將王庆,现任皇城步兵司左厢第三营都头!这伤……唉!是昨日奉了上峰钧令,护卫蔡太师府上的蔡家奶奶,前往南郊紫云观上香。”“谁知回程路上,行至金明池畔柳林坡,竟撞上一伙不长眼的强人剪径!那伙贼人足有十数条,个个手持利刃,凶悍异常!口口声声要劫掠贵人车驾!末將职责所在,岂容宵小猖狂?当即率麾下儿郎上前搏杀!激战之中,为护蔡家奶奶车驾周全,末將一时不察,被一贼子用镰刀划伤了左臂!!”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心可鑑。
然而,刘宗元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却微微一滯,眯缝的眼睛彻底睁开,两道寒光直射向旁边的王子腾。王子腾明白意思,赶忙说道:“老太尉!王都头所言句句属实!昨日之事,蔡家奶奶今日已然派人来报,並讚扬这王都头英勇!这位蔡家奶奶,乃是蔡太师儿媳,更是童枢密使膝下认的义女!”“哦?蔡太师家的儿媳?童枢密的义女?”刘宗元眉头紧皱,他目光在王庆那缠著绷带的手臂上再次停留片刻,忽然道:“王都头忠心可嘉,这伤……老夫看著也心疼。来,把绷带解开,让老夫瞧瞧,这护驾的伤痕可严重。”
王庆脸色不变:“殿帅……这……些许小伤,污了殿帅尊目,末將惶恐…”
“嗯?”刘宗元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子腾喝道:“王庆!殿帅要看,还不速速解开绷带!迟疑什么?想抗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