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不再犹豫,伸出右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解那左臂上的绷带。
白麻布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包裹的伤处。
刘宗元和他的两个儿子,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那伤处上。
只见那粗壮的左臂外侧,一道长长口子,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確实像是新鲜的刀伤,敷著些黑乎乎的药膏。
但刘宗元父子三人,互相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伤口倒是和西门天章所说的不像!
刘宗元面上不动声色,笑容温和了些,刚想开口再问几句一
就在此时,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喧譁声,猛地从东南方向隱约而来!
似乎能分辨出“蔡京”、“童贯”、“还我田土”等断断续续、却充满冲天怨愤的字眼!
刘宗元和王子腾脸色一变,果然来了!
汴梁城被初夏的褥热裹著,州桥夜市,灯火尚未燃尽。
冰雪冷元子的担子前挤满了童子,潘楼东街巷的绸缎庄,掌柜正对著新到的蜀锦嘖嘖有声,相国寺万姓交易处,胡商与南洋香料云集。
大相国寺山门匾额,前岁已被强行摘下“寺”字,代之以“宫”字,殿內金身佛像,亦被勒令改塑为道尊衣衫,此刻已然搭起了脚架子。
几个头戴德士冠、身著道袍不僧不道的僧人,垂首匆匆穿过人群,那身不伦不类的服色,便是无声的控诉。
海一般的呼喊打碎了京城的繁华叫卖声。
先是三三两两,后是成群结队,人流像无数条愤怒的溪流,从汴京的各个角落向著御街宣德门前的南薰门广场匯聚。
“废花石!活万姓!”
“还我佛门清净!”
“三舍法不公,寒士无出路!”
“妖道不除,苍生无路!”
“诛蔡京!清君侧!”
“杀童贯!除国贼!”
“罢括田!废当十!”
人群如决堤之水,从相国寺那头行走而来。
既有粗布短褐的脚夫,又有各个店铺伙计,还有本该在瓦舍勾栏里唱念做打的伶人,脸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声吶喊,更有那改了道装的僧人,满面悲愤,双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夹杂其间。人流滚过御街,裹挟著沿途看客,那卖花女的茉莉花篮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转瞬便被踏作泥尘。御街两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商户、閒汉,甚至勾栏瓦舍里的粉头,都挤在临街的窗户、门缝后,或是踮著脚尖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上万人?”一个茶楼掌柜扒著窗欞,脸都嚇白了,低声对旁边的帐房说,“瞧那前头的书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嘘!噤声!”帐房紧张地左右看看,“蔡太师…童枢密都敢直呼奸臣!这帮人…胆子忒肥!”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杀童贯”,嚇得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閒汉,嬉皮笑脸地议论:“嘿,瞧那打头的几个举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官军来了,怕不是要尿裤子?”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被挤掉了一只鞋的老汉骂道,“这都是有血性的读书种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强万倍!”
开封府的皂隶与皇城司的禁军早已沿街列开,布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皂隶们紧握水火棍,禁军则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峰严令,不得佩带利刃,唯恐激化民变。喧囂声浪里,几双眼睛在禁军队伍中异常锐利。
一个魁梧的军汉,手按著空刀柄,一手却在怀里的匕首摸索著。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数著某种时机。
今日,必要见血伏尸!
汹涌的人潮中,亦藏著几道凶戾的目光。
几个精壮汉子,粗看与寻常苦力无异,却在推操拥挤间,巧妙地將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著尺许长的攘子,锋刃在粗布下闪著幽光一一他们今日混入,只为在混乱中递出那致命一击,让皂隶或禁军的血,成为点燃整个汴京的引信。
万钧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现,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