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已坐镇开封府,执掌京畿,听说还兼著天下各路剿匪的钦差!
保不齐明日再听名號,便是那统领督点天下兵马的实权太尉了!
一听是西门大人相召,哪个敢怠慢半分?立时点起手下精壮儿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便扑进了这东京城。
而大官人身边,玳安、平安两个小廝,早被大官人支使出去送信了。
这边厢,应伯爵那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覷见堂上那把紫檀太师椅落了点浮灰,他那穿著簇新吏服的身子,登时便如得了號令的鷂子,“嗖”地一声便躥了过来!
今日这廝一身簇新吏员公服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
只见他刚探出那宽大的官袖,想往那太师椅面上抹去,忽地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缩了回来一一这身皮可是充门面的!
说时迟那时快,应伯爵手腕子一翻,麻利地將那官袖捲起几道,露出里头半旧不新的內衬小衣,便在那椅面椅背上囫圇抹了几把。尘土刚去,他便腆著一张油光水滑的笑脸,迭声儿叫道:
“府尊好哥哥!快上座!诸位豪杰们都等著听令呢!”
一眾人已知道这胖子是西门大人的使者,赶忙抱拳:“不敢!不敢!不敢担应押司称一声豪杰!”大官人端坐太师椅上,眼皮子懒洋洋一撩,嘴角扯出三分似笑非笑的纹路,隨意地抬了抬手。那手势带著股浸透了骨髓的慵懒威仪,仿佛拂去几点尘埃:“罢了,都起来吧。诸位好汉,辛苦,济州一別,倒也有些时日了。”
“为大人效力,不敢言苦!”这一嗓子吼得更加齐整,如同闷雷贴著地皮滚过,纷纷这才直起腰来。大官人站了起来,悠悠然踱了两步,在那几个北地豪酋面前站定,眼神如同剃刀般刮过他们虬结的鬚髮风霜的脸膛,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诸位北边来的好汉…前岁本府奉旨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在济州府办差,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地重会。难为你们,带著手下儿郎,千里迢迢赶来。”
被点名的几个北地豪强,脸上横肉猛地一抽,瞬间挤出諂笑,那腰弯得,脑门子都快磕到自家膝盖骨上了:
“大…大人明鑑!我们当年那是猪油糊了眼,狗胆包了天!全赖大人法外施恩,高抬贵手,留…留了我等一条贱命…今日如何当得起辛苦二字!”
“是是是!大人恩德,如同再造爹娘!我等日日焚香祷告,夜夜盼著能…能替大人牵马坠澄,甘愿之极11
“不敢!万万不敢!大人相召,小的…小的把能喘气的爷们都带来了,便是家中烧火做饭的老父,也一併拽了来听大人差遣!別看他年过七十,一对老拳尚能虎虎生风!”
“府尊大人明察!若不是怕耽搁了行程,我等恨不能把家中那几头母大虫也一併带来,给大人磕头助威,共襄盛举!”
“正是如此,大人莫小看我们家中母老虎,年轻时也是绿林上响噹噹的女侠仙女,纵然不用武器,那双爪子也是犀利得很,挠起来寻常爷们七八个近不得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姿態如同恩赐:“好!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今日之事,尔等用心办差,本府许诺!无论尔等过往如何,今日在场的,皆可在我开封府衙的“恩义簿』上,录下一笔!日后若遇官非缠身、或遇那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不悖逆朝廷纲纪,不伤天害理,可持本府今日所赐信牌,来府衙寻我一次!本府许你们一次转圜之机!”
“恩义簿”、“信牌”、“转圜之机”!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眾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北地巨寇,深知这轻飘飘的许诺意味著什么一一这是开封府尹亲口给的一道免死金牌!一次足以让他们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机会!
一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再次深深拜下:
“谢大人天恩!大人恩同再造,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大恩,没齿难忘!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京城那帮地头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敲打和掌控:“至於京师的各位龙头,你们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行事,最讲规矩方圆。今日事了,尔等各自行当里的“规矩』,只要不出格,不闹得满城风雨,本府依例不问!该吃哪碗饭,还吃哪碗饭!”
他顿了顿,手指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应伯爵。
“日后若遇官面上的难处,或是泼天的大麻烦,抑或是需要开封府出面调解仇怨的,也不必直接惊动本府。寻他便是!”
应伯爵立刻上前一步,对著眾绿林团团作揖,笑容諂媚:“哎哟喂,各位好汉爷!承蒙府尊大人抬举!有事儿您说话,找我应二,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咱们都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效力嘛!”京城的梟雄们闻言,心中大定,脸上也挤出恭敬的笑容,纷纷抱拳,七嘴八舌地表態:“大人恩典,泽被江湖!我等铭感五內!”
“府尊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脚行上下三百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
“柴某在东京城还有些薄面,大人一句话,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大官人满意地听著,待声音稍歇,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下眾声的官威。他竖起两根手指,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都听真了!两条铁律,给本府刻在骨头上!”
“一、不许出人命!一个都不许死!谁弄死了人,本府就让他全家抵命!”
“二、只准拳脚!专打软肋、关节!隨你们!但绝不许亮兵刃!你们怀里揣的刀子、袖里藏的囔子、靴筒里的铁尺,都给本府捂死了!若让本府看见一件铁器见红…哼!”
那一声冷哼,如同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平日里杀人越货眼都不眨的亡命徒,此刻在开封府尹的积威之下,竞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