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拍著胸膛,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放心!对付那帮子酸丁禿驴,俺老雷的拳头比秤砣还硬!保管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筋断骨折,可这口气儿,俺给您留著!”
另一位阴惻惻地接口:“大人高明!我等就擅长“分筋错骨手』,专治各种皮痒,保证让他们疼得恨不能投胎,又死不了人!绝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
沙同也笑道:“对付他们不懂拳脚棍棒的书生泼皮,那需要武器,在座的各位並手下的儿郎,哪个不是一个打十个还有富裕的,府尊大人儘管放心,我等把武器就放这里,绝不带上!”
“正是,正是!”眾人纷纷赌咒发誓,指天画地,保证只伤不死。
大官人这才重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著眾人,象徵性地略一抱拳:“好!那本府,就静候诸位好汉的佳音了。功成之日,本府自有厚赏!今日之事,全赖诸位了!”
“不敢当大人大礼!”
“为大人效死!”
“万死不辞!”
大官人目光森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是发现对付游行队伍里头,有哪些不长眼的狗杀才,怀里还暗揣著凶器…引火之物。。。图谋不轨的。。不必等事后!当场就给我打折了腿!像死狗一样丟到墙角堆著!交给衙役们!”
眾人大喜,抱拳道:“必然不让那群闷子们有机会下黑手给大人添乱,大人放心便是!”
大官人抱拳笑道:“本官仰仗诸位了!”
而后在一片更加热烈却也更加敬畏的諂媚声中,大官人转身推门而出。
门口候著的朱仝和郝思文立刻跟上。
“朱仝,郝思文!”
“大人吩咐!”两人如同標枪般挺直,抱拳躬身。
大官人问道:“可曾都准备好了?”
朱仝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按计划行事,本部可靠军健、衙役,將开封府衙、皇城司武库、乃至汴河巡检司水铺里所有的水袋、水囊、唧筒,那些备用的救火水龙,全数徵调出来!都已然安置好!都尽数埋伏在御街两侧!重点在州桥以东!用布幔遮挡,未露痕跡!”
大官人点头:“等会一声令下,待会儿衝突一起,一声令下,所有水龙唧筒,给本府朝死里压!所有水袋木桶,朝死里泼!给我从头顶浇下去,浇他个透心凉!我看他们如何放火!”
此举毫无血腥,事后大可冠以防止火患蔓延、以水驱散,避免践踏的堂皇名目,御史清流纵然想弹劾,也抓不住半点把柄!
“遵命!”朱仝和郝思文领命而去。
御书房內,龙涎香细细地燃著。
官家斜倚在紫檀御榻上,眼皮半闔,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黄杨木扶手,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心尖儿跟著颤。
“各路禁军…都妥帖了?”
梁师成腰弯得极低,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恭谨:“回官家的话,万无一失。刘老太尉已將大內守得铁桶也似,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入。高太尉更在城外厉兵秣马,只消陛下一道旨意,顷刻间便可挥师入城,弹压…弹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官家微微頷首,眉宇间那点鬱结似乎鬆动了些:“如此…朕心稍安。西门天章虽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可终究…叫人难以全然託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师成,目光沉沉,“城里…眼下如何了?”
梁师成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官家,宫门外…宫门外乌泱泱聚集了怕有上万刁民!打著“伏闕上諫』的旗號,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要陛下…改弦更张新政…”后面的话,他含糊著吞了下去。“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那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我大宋亿兆黎庶,岂止这区区上万人?不过是些被人煽惑、不知死活的愚氓罢了!可恨…可恨那些藏在背后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魎!”梁师成眼中凶光一闪,趋前半步,尖声道:“官家何须为此等贱民生恼?这等醃膦事,自有老奴替官家分忧!只要官家点个头,老奴立时调遣皇城司精锐,管保杀得这些士大夫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断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祸根,看谁还敢聒噪!”
“断了?”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刮过梁师成那张諂媚的老脸,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嘲讽,“断得乾净么?断了这些,谁来管理耕种田亩?谁来管理缴纳赋税?谁来管理修河筑城?谁来维繫这大宋江山?是你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手下那些只会钻营、认爹认祖的义子义孙?让他们去写一份像样的户部钱粮文书,写得出来么?州府田亩几何,库银几许,漕运损耗几分几厘,你们谁又知道?地方刑名狱讼,你们哪个又能处置得清?”
梁师成被这连珠炮般的詰问砸得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老…老奴昏聵!老奴该死!官家息怒…”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官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恨不得將这班结党营私、盘剥黎庶的蛀虫统统剷除!可这大宋的江山社稷,这朝廷的运转,离了他们……离了这群蛀虫,竟真的转不动了!”
官家胸膛起伏几下,那股无名火似乎泄了些,眼神渐渐转为无奈与疲惫,他重重靠回椅背,喃喃自语:“可惜…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广育英才…否则这大宋遍地皆是读书明理的种子,何至於我大宋…只能依仗他们这些世家…”
梁师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低低应道:“官家…圣明烛照…”
御书房內死寂一片。
良久,官家才幽幽地嘆了口气:
“朕倒要看看…这西门天章,究竟有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平息得了这场…泼天的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