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內,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抬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著华服、捧著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说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韁,抬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著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製,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小民,手中举著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著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並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將出来,排开眾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並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誥命,你自去西门府等著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眾於此,喧譁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么?”
李县尊嚇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鑑!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將至,这才仓促出迎。至於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於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后一眾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落尘土。
大官人將信將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鬚髮皆白的老掌柜,排眾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稟!县尊老爷说的是实情!小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说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小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灶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閒汉,教他们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眾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確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閒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閒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著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著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慍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嘆了口气:“自己说穿了,何曾真做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后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閒汉一条勉强餬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併,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著顺眼,住著舒坦……可嘆,可嘆!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清河县大小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著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眾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著几批穿著寻常布衣、戴著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落谁也看不著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頎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著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著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著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著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著痕跡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么?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採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躉,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小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著大官人身后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么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