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的是,史文恭胯下那匹照夜玉狮子,仿佛与那號角声有血脉感应,陡地引颈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帛般的长嘶!“咳咳咳!”
这嘶鸣,清越激昂,带著王者的孤傲与愤怒,在寂静的旷野里如银瓶乍破,水浆进射,直直刺破夜幕,远远地送入了曾头市!
剎那间,远处曾头市方向火光骤起,人声鼎沸,一片喧嚷叫骂声隱隱传来:“在那里!”“是玉狮子!追!”“莫放走了贼人!”
史文恭脸色剧变,如罩寒霜,哪里还顾得上段三的犹豫、王三官的招揽?
他猛地一勒韁绳,那玉狮子前蹄腾空,几乎人立而起!他厉声吼道:“祸事了!快走!一人一骑,再牵一匹备马!快!快!快!”声如裂帛,惊破了眾人的胆。
团练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纷纷爬上马背,又胡乱扯过身边一匹空马的韁绳。
一时间,马嘶人喊,蹄声如骤雨打芭蕉,杂乱地敲击著地面。
史文恭一马当先,那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裹挟著眾人,没命地撞入前方沉沉的暮色之中。
眾人得了號令,哪敢怠慢?纷纷打马扬鞭。
这些新购的军马,果然不同凡响,虽不是那照夜玉狮子般的神骏,却也筋骨强健,四蹄翻飞如风捲残云只听蹄声如滚雷也似,敲打著冰冷大地,將那曾头市的火光喧囂,顷刻间拋在了沉沉夜幕之后,甩得无影无踪。
奔出数里地,眼见身后再无追兵踪跡,眾人惊魂甫定,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儿才敢缓缓吐出。王三官抹了把额上冷汗,正待开口说句鬆快话儿,忽听得身后极远处,隱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不似大队人马,却异常清晰,如擂鼓点般敲在人心坎上,且越来越近,速度竟比他们胯下这些军马还要快上三分!
眾人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望去。只见朦朧月色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正破开夜色疾驰而来!那马儿神骏非凡,四蹄踏雪腾空,仿佛踏著风雷,眨眼间已能看清轮廓。马背上一条大汉,身形魁梧,手中擎著一桿方天画戟,在残阳下闪著寒光。
人未至,声已到,那吼声带著冲天的愤怒,如同炸雷般滚过旷野:
“汰!前面偷马的宋狗!哪里走!留下命来!”
这一声吼,直惊得眾人胯下马匹一阵骚动。
史文恭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他猛地一勒韁绳,那照夜玉狮子通灵,立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雪白鬃毛在月下飞扬,宛如神驹降世。
它四蹄稳稳落地,竟在原地踏起了碎步,非但不怕,反而昂首挺胸,对著那追来的黑影方向,喷著响鼻,一副跃跃欲试的斗態。
史文恭一手控住躁动的玉狮子,一手按在腰间那杆点钢枪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头也不回,对王三官淡声道:
“三官!你速带兄弟们和备马先走!此地有我断后!”
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追骑,“哼!我倒要仔细瞧瞧,这不知死活的撮鸟,有甚通天的本事,敢单骑来追我史文恭!”
王三官深知史文恭武艺超绝,更兼那照夜玉狮子神速,纵使不敌,脱身也易如反掌。
当下不敢迟疑,只低喝一声:“史教头小心!”旋即招呼那数十个团练:“快走!莫要耽搁!”团练们纷纷催动马匹,一人牵著一匹备马,如同受惊的雁群,呼啦啦朝著前方更深的黑暗里涌去。旷野之上,瞬间只剩下史文恭一人一骑,如同礁石般矗立,静待那汹涌而来的浪头。
恰时。
朔风如亿万把钝刀子,颳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惨白。
鹅毛大雪扯碎了天幕,將这方世界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幅雪白生宣大纸。
俯视之下,但见这无垠的惨白宣纸之上: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凶煞墨点,猛地拉开一道恍若饱蘸腥墨、力透纸背的狰狞笔触!
那墨痕狂野、霸道,带著撕裂纸面的决绝,朝著宣纸另一端,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白点电射而去!白点毫不畏怯,赫然相迎!
两股力量,一黑一白,一霸一锐,在这混沌的巨幅宣纸之上,悍然对撞!
“鏘!”
撞击的中心,一点刺目的火星骤然爆开,如同饱蘸硃砂的笔锋在纸上狠狠一顿!
隨即被漫天风雪吞噬,只留下无形却凌厉的杀伐之气在纸面上瀰漫。
墨点与寒星一触即分,各自在宣纸上拖曳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跡。
浓墨轨跡沉重、迟滯,在雪宣上犁开一道浑浊的沟壑。
银星轨跡则轻盈、迅疾,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雪尘如飞白,瞬间已调转锋芒,再次化作一道森冷白虹,逆卷著朝那尚未稳住墨痕的源头,反噬而去!
风雪混沌,宣纸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