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奇花异草香气袭人,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剔透,引来的活水在廊下淙淙流淌。
正厅更是金碧辉煌,金漆楠木的樑柱,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博古架上陈列著古董玉器,映著窗欞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玉麒麟”卢俊义,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著整张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量极高,猿臂蜂腰,面如冠玉,頜下三缕墨髯飘洒,端的是仪表堂堂,贵气逼人。
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惯常带著几分脾睨天下的倨傲。
他手里把玩著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他指掌间滴溜溜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管家李固,垂手侍立在下首,身子微躬,一张精明的脸上堆著恭谨。
旁边侍立的是燕青,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身锦缎劲装更衬得蜂腰猿背,风流俊俏,此刻正擦拭著一柄镶金嵌玉的小弩。
“李固,”卢俊义沉声说道,“这几日,府外街面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看那行止,多是些江湖草莽。你吩咐下去,各处庄院、库房,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门户看紧了。莫要让些醃攒泼才,污了我卢家的清净地界。”
李固闻言,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哎哟我的爷!您多虑了!放眼这河北东路,谁不知道“玉麒麟』卢大员外的名號?江湖上行走的,哪个不敬您三分?便是那些不开眼的绿林毛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咱们庄上捋虎鬚啊!”
卢俊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玉球转动得更快了些,显是对这奉承颇为受用,但面上依旧淡然。一旁的燕青却停了擦拭小弩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插话道:“主人,说起这些好手,听说都是奔著城里那《万寿道藏》来的?风传里头藏著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神妙莫测!您……就不好奇?”
卢俊义终於抬眼,淡淡瞥了燕青一眼,嘴角勾起嘲弄弧度:“小乙,休要被那些市井流言迷了心窍。步战?马战?枪棒拳脚?说到底,不过是筋骨气力的运用,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功夫!”
但见他站起身来虎躯微振,脊梁骨节节作响,如臥岗蟠龙乍醒,一股子渊淳岳峙的煞气登时瀰漫开来。他鼻孔里哼出一声,声若闷雷:“哼!便是那天底下顶顶玄妙的秘籍,一字不落地摆在你眼面前,教你日夜翻看,嚼烂了吞下肚去一一不流那十缸八缸的臭汗,不淌那三斗五斗的脓血,不將一身筋骨皮肉熬炼得铜浇铁铸、千疮百孔,顶个屁用!”
“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任你读破万卷,不抵某家一枪!天下功夫,万法归宗,唯一个“练』字而已!便是日日和那些道藏藏书天天为伴的道门真人,落在某家手里,管他马上鞍前、地下步战,只怕连三五十合也接不得某的枪招!看他等那些劳什子作甚!”
说完,他又转向李固,语气转冷:“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若真有那不识相的绿林人物递帖子求见,你便替我挡了。就说我偶感风寒,不见外客。你自去外院花厅好生接待,备些酒食点心,莫要失了礼数,但也莫要让他们踏进內宅半步。倘若要借宿,便领去別院,安置好打发走了便是。”
“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那些粗鄙之人扰了员外的清修!”李固点头哈腰,连声应诺。
卢俊义不再多言,將手中玉球往旁边紫檀小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嗒”声,长身而起。“取我枪来!”
自有健仆捧来他那杆名震河北的“麒麟黄金矛”,枪身金色沉凝,枪头与枪桿连接吞口处,麒麟张开的兽口吐出锋利的枪刃,威严霸气。
枪尖寒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卢俊义接过长枪,掂了掂分量,大步流星向后院演武场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屏风后便转出一个裊裊婷婷的身影。正是卢俊义的娘子贾氏。
这妇人腰肢纤细,臀儿丰隆。她望著卢俊义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眼中水波流转,带著几分幽怨,几分渴盼。
“整日就知道舞枪弄棒,把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当宝贝!怎大个活人,倒比不上那死物了?”演武场上,卢俊义一桿长枪使得泼水不进,如蛟龙出海,风雷激盪。
贾氏倚在朱漆栏杆上,痴痴地看著,越看越是心热。
待到卢俊义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额角微汗,气息悠长。
贾氏连忙捧著一盏温热的参茶,扭著腰肢上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官人,辛苦了,快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卢俊义接过茶盏,眉头微蹙:“有劳娘子。只是今日这套枪法,尚有几处滯涩,还需再练一个时辰。”贾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头那团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又羞又恼,强忍著不快,声音带上了几分娇嗔:“官人”!这都练了大半日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天色已晚,不如……不如早些安歇?”卢俊义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练功之道,贵在持恆!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懈怠?娘子且先回房安歇,不必等我。”说罢,竟不再看她,长枪一抖,又投入了那冰冷的枪影之中。
贾氏碰了个硬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一股怨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身便走,那银红的裙裾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气恼的弧线。回到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却空旷冷清的臥房,
就在她心火燎原、烦躁难耐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管家李固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一双小眼睛在幽暗的烛光下闪烁著贼亮的光芒。
“夫人……夜深了,小人来看看,您还有什么吩咐?”李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隱隱透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闪身进来,反手將门轻轻掩上,动作熟练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贾氏正在气头上,猛地抬头,看见是李固,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出口。
“狗奴才!谁让你进来的!”
李固非但不怕,反而涎著脸凑近了几步,像一条闻到腥味的饿狼,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了贾氏那柔软丰腴的腰肢。
“啊……你……狗奴才!放肆!”贾氏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便顺水推舟倒了下去。
而此时的贾府。
大官人一脚踏进暖阁,满屋子都是金银气。
玳安和平安正趴在黑漆大敞箱上,白花花的官银锭子映著烛火,晃得人眼晕。
玳安抹了把汗,嗓子眼发乾:“大爹,拢共四千出头,成色足得很。”